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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些疲累,准备再泡一杯茶,刚刚打开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便听见了一阵水花响起的声音。
谢积玉的动作定了一下,他抬头朝侧上方看去,那里有一扇窗。
顶层有个泳池,泳池边的蓝光正从那扇窗户中垂了下来,水声确实是从那里传来了。
谢积玉微微挑眉,调转方向朝楼上走去,轻轻地推开顶层的门。
夜晚的顶楼泳池别有风光,池边花坛上大片的白芍药花开得正盛,水汽让这个月夜变得潮湿,波光粼粼的水面有淡淡的光华泛起。
谢积玉定睛扫了一遍泳池,终于在一个角落看见了一个人雪白的脊背。
那人一双手抓住岸边,脊背上镀着一层潋滟的水光,正随着剧烈的呼吸起伏着。
下一秒,似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一阵水声响起后,人重新潜回了水中。
一秒,两秒,三秒半分钟后,水面越来越静,谢积玉这才发觉有点不对劲,他轻声道:“方引?”
没人应答。
谢积玉先是快步走,见水面依旧没动静,便不由得小跑起来。
“方引!”
他声音大了些。
可回应他的依旧是一片寂静,连水面投射到芍药花上的波光都快静止了。
谢积玉到了那个泳池的角落,目光朝水下探去。
只见方引沉在水中,闭着双眼,光洁的皮肤泛着冷白,几乎一动不动。
“你已经有快半年没过来了。”
一杯还冒着袅袅热气的饮品放在了方引的面前,里面的牛奶与红茶还在缓缓交融着。
许文心在对面的椅子上坐着,她穿着一身米色亚麻连衣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弯着,看上去很有亲和力。
方引端起那杯茶,轻啜一口,茶香和乳香恰到好处。
温暖的香气从舌尖直达心底,他缓缓地开口:“最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许文心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一个非常漂亮的花园里,阳光很好,一群不可能聚在一起的亲人、朋友和爱人,都在我的身边。”方引顿了顿,他阖上了双眼,将整个身体都陷入了柔软的单人沙发里,微微的挤压反而带来了安全感,“我面前有一个礼物盒,拆开之后,却有源源不断的冰冷的水涌了出来。一切都被冲垮了,所有人都漂浮在汹涌的漩涡里。”
“那你呢?”许文心问道。
“我被淹在水里,低头才发现我的腿和椅子被一条铁链紧紧地锁在了一起,我动不了。抬头才发现我已经在很深的水底了,所有人都像蚂蚁那么大,飘在水面,不,其实我感觉已经很像是海面了。”
“你当时心里怎样想?”
方引睁开眼睛,眼底却藏着一种淡淡的疑惑,似乎非常不解自己的反应:“很无力,却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许文心在她的笔记本上写下“解脱”二字,旁边还有“危险”,中间画了一条从“危险”到“解脱”的箭头。
“梦的结尾,你还记得吗?”
“我被淹死了。”方引这次沉默的时间有些久,然后又重复了一遍,“我被淹死了。然后又活了过来,接着又被淹死。循环往复,直到我从梦魇中挣脱出来。”
许文心拿笔的手顿了顿,在“解脱”和“危险”中间的箭头上加了一个问号。
“这个梦已经伴随了我一周的时间,睡得很差,几乎影响了我的工作状态。”方引将自己的眼镜往上推了推,认真地看着许文心,“所以不得不再来打扰你。”
“你最近的生活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或者说,你自己有没有想过这个梦的征兆呢?”
方引迟疑了两秒才开口:“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我觉得可能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我的职业目前面临一个很重要的晋升关口。”
许文心合上笔记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对面这个眼神犹疑的来访者。
她对这样的防御状态很是熟悉,她的来访者中有不少人一开始都是这样的。
心理防御是有用的,可以帮人抵抗外来的伤害,但也会让人看不清本质。而心理医生要做的,就是帮助来访者们去直面这种防御背后隐藏着什么,进而卸下心理压力,解决问题。
而眼前的方引,可以说是她从业以来,遇到的防御性最强的来访者之一。
其他人尽管主动坐在了她的对面,但是通常将防御性转变为攻击性,时常表现得刻薄、玩世不恭,对她不屑一顾。
方引不同,永远温和无害的样子,尽管他已经在许文心这里做了几年的心理治疗,但他的防御依旧坚不可摧。
“看来,你是很清楚你目前的问题了。”许文心笑了笑,她起身拿过茶几上的红茶壶,将方引的杯子添满,“还需要我解决什么呢?”
方引抿了一下唇,下意识地抬起手交叉地放在胸前,袖口被迫拉高了一些,露出了一节白皙的嶙峋腕骨。
一个典型的防御姿势。
见对方沉默着,许文心露出一个浅笑:“不如今天就到这里吧。”
方引抬头看着她,眼神中有一种非常客观的冷静,像是抽离了所有情绪,单纯在解决问题:“我想让你为我开一纸安眠药处方,再这样下去我的身体会垮掉。”
许文心忽然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其实你看上去是在意身体健康的。不过你也应该知道,生理上的许多问题是心理所传导出来的。一个苹果如果表面出现了褐色的斑点,那它的内里在之前就已经腐烂。”
方引自然懂她的意思,他仅仅是笑了笑,貌似轻松地耸了一下肩:“可眼下,我需要一个完整的苹果,坏就坏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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