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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想用障眼法替自己造一个替身,这纯阳弟子倒也不算太傻,邹娴想。
“可是那样就是骗了‘老君’。我被‘老君’选中,这是我的命。”邹娴朱唇轻启,牵出几分落寞,“法师是外人,不清楚我们泥金镇,无论是窑主、煤牙还是像我爹爹一样的窑工,都要靠‘老君’的庇佑吃饭,我若是不去,便是泥金镇的罪人。”
言外之意,邹父还被扣在煤窑里,她不能走。
“这我知道,所以我有备而来。”郭舒弋画符的动作一顿,顺手用笔杆一下一下按着后脑,她虽没有范舒爻敏锐,但也能想得到,今日便是祭典,邹家却无人看守门庭冷落,必然是泥金镇的巫觋扣下了身为窑工的邹父作为人质,才能如此高枕无忧。
邹娴刚画好的黛眉微动,“说说你的计划。”
郭舒弋点了点头,从笔袋里换了一支笔,蘸水在桌子上开始勾画,同时向邹娴讲解,末了见邹娴仍面色凝重,又劝慰,“放心吧,我仔细打探过了,祭典入夜后开始,其间新嫁娘需要在人前露面的时间并不多,你只需要在仪式后顺利逃出来,换替身留在那里。我已经买好了两匹马,出了泥金镇,天大地大。”
邹娴似仍在犹豫,“你可想过,就算你的障眼法瞒得过泥金镇众目,但是骗不过‘老君’,万一‘老君’降罪,我爹娘该如何?”
“只要你能活着,我和你爹爹就是死也值当!”邹母突然插话,虽仍带哭腔但决绝。
郭舒弋却只清浅一笑,“二位只管放心,在下虽修为不精,于道藏经籍熟稔得很,太上老君乃道门神君,若知泥金镇此事,怪罪的,只会是你们的巫觋。”
“即便如此,此计仍然很冒险,如果失败,你会死的。”生死之前,邹娴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一双眼紧盯着郭舒弋,仿佛要将她看透,“所以,你确定不会后悔?”
郭舒弋忽而苍凉一笑,叹道,“礼义之不愆兮,何恤人之言兮。
荀子《天论》中引用《诗经》中的诗句,是并没有收入《诗经》的逸诗,大意为“礼义上我不犯错误,何必在意别人说长道短?”
”
邹娴没听懂,凝眉看着她。
郭舒弋将画好的符攥在手里,笑容里有着惑人的光芒,“放心吧,我自有脱身之法。就算跑不了,也不过是搭上了我一条命,如果成功,咱们两个就是两条命,值了。”
这是什么逻辑?
邹娴一时哭笑不得,继而她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在笑,而且是发自心底的笑。
暗夜冷风,本应该适合逃命。
就要出泥金镇地界,身后追逐声叫喊声越来越近,郭舒弋的头越来越疼。
她尽量将身形伏低,纵马狂奔,她从没将马骑得这么快,冰冷的疾风灌进口鼻,几乎就要窒息,她的意识有些恍惚,视线也不甚清晰,只能隐隐看到邹娴的马已经接近界碑。
她心下稍安,可紧接着那匹马不知绊到了什么,竟然长嘶一声,将邹娴掀落马下,空着鞍鞯向泥金镇回冲。
郭舒弋脸庞惨白,感觉空气瞬间凝固,她勒马减速,在邹娴近旁翻了下来,慌忙扶起她,断然道,“上我的马,你先逃!”
邹娴想要拒绝,但见郭舒弋身影已退回至几丈外,横了原本背在身上的长剑,这一腔孤勇又何忍相负。
邹娴翻身上马,大喊了一声保重,纵马扬长而去。
郭舒弋执剑的手其实抖得厉害,全凭一口气撑着强装,她不再回头,冷冽的目光扫过已到面前的泥金镇百姓,凭什么,凭什么要让邹娴一个无辜的小娘子,为你们的无知和自私去牺牲。
郭舒弋有一肚子道理想讲,但她知道凭她唤不醒这些迷信的百姓,说什么也是徒劳。她将长剑一振,忽而仰天狂笑,她此生第一次独自下山,便遇见这人世荒唐,她既不愿看这荒唐,又偏要管这荒唐,结局便也只能荒唐。
第一根棍子打向她的时候,她还能用手中长剑挡上一下,剑花回转间应该也伤了一个人。然而第二根棍子打中了她的右臂,她一吃痛手中长剑掉落,再没了还手之力。第三棍砸中了她的左腿,她没能再站起来。
泥金镇众人好像看穿了她不过是个花架子,不再客气,数不清的棍棒一起招待。
疼痛铺天盖地,但好像都没比过头疼,失去意识前,郭舒弋最后一个念头是,不知道还能不能问上范舒爻一句,她今日在泥金镇所为,算得上纯阳剑侠了吧?
嫁娘(3)
(三)
郭舒弋缓缓睁开双眼,空气中到处都是冰冷,好像早晚要将她冻透。
她的头仍旧很疼,身上到处都是被打后的瘀伤,她动了动右手,疼痛感是如此的真实,让她意识到,这不是梦境。
可这里,明明是她昨天早上醒来的客店,难道泥金镇众人昨天将她打晕后,又送回了客店?
这怎么可能。她努力晃了晃脑袋,头更疼了,踉跄着脚步走到炭盆前捏了个火诀燃了炭,环顾房间发现自己的包袱和长剑都还在,便摸到包袱里的小瓷瓶,倒出几粒治头疼的药丸,刚想要吞下,想起杯中冰凉的水,暂时将药丸攥到手里,拎过屋中角落里的茶壶,放在炭火上加热。
外伤药她没有带,只能等下去街上买,也不知道邹娴顺利逃走了没,她明明留了替身给昨晚的老君祭典,也不知道泥金镇众人,是如何发觉的。
想到这,她忽然失笑,凭她那点微末修为,替身被人发觉,也不算意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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