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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梳洗,妆扮简略,女使没有给嫣如小憩和饮食,直接扯她离开,双双上了马车,驱往他处。七拐八绕,起伏颠簸,坐在狭小的油壁厢内,嫣如亦能感知轮下路途于她而言,似曾相识。待停靠,掀开车帘,目光寻着枯黄的竹子环绕青砖高墙,随前进的方向朝远处纵深,不出所料,果然是黛园门口。
今非昔比,那幅重金打造的“黛园”匾额早被揭下,不知去向,两只石狮被厚重堆积尘灰,掩去往日的威武气派。四五个官兵把守左右,卢之岭端坐其间,待女使领着嫣如上前,起身,掏出怀中的令牌、批允的公文,亮予领头的兵头子。兵头粗略扫过,登记,客客气气地揭开封条,大开园门,恭敬迎着他们走进去。
卢之岭道:“替你请示过,如今上头落定你是薛家弃妇。里头还剩了东西没收走,刑部和大理寺允你进去拿些细软——只能是寻常贴身的衣物,首饰和皮货不行。”
嫣如着急:“我有件大衣,是成亲前置办的,也不行吗?”
卢之岭拉过那兵头,不动声色地塞了锭银子到他手里,温言耳语几句,转身道:“行,但你出去别胡说八道,否则我难再捞你一回。”
嫣如连连答应,跟随他们的脚步前往辟幽馆。数百日无人养护,花草凋零,翠竹枯萎,水池绿不绿黄不黄,漂浮落叶,浑浊不堪,叽叽喳喳的雀鸟投林的投林,充公的充公,或许还有些许进了谁的肚皮。嫣如远远望见,她曾宴会庆生的那处空地,砖缝中钻出的野草干黄,四周亭台缠绕蛛丝,蛛丝积尘,黑黑朝下坠,叫画在上头的莲花衰败,白鹤黯然。
高朋满座,欢声笑语似在昨日,今天,满眼看见的只有废井苔冷,荒园露滋。
辟幽馆内,一地狼藉,瓷瓶和架子都被摔碎了,嵇明修那副没有盖印的画仍在一角,被撕得破烂,上头少女身留下不少男人的鞋印。嫣如不敢多看,径直走向床边的箱柜,老天保佑,里头的衣物幸免于难,拾了几件衣裙,取出下边皮毛光亮柔顺的裘袍,交予兵头检查。兵头一一查验,确定里头毫无夹带,准允他们离开。
回去时,卢之岭竟叫嫣如坐自己的马车,只让女使在厢外。四舍五入,二人独处一室,嫣如的眼睛落在他的带暗纹的缎蓝色外袍,上移至腰间双鱼忍冬纹蹀躞带,坠着鹿纹白玉佩,再挪,见他仍如年少之时,逸气轩眉宇,想来官运亨通,日子滋润。嫣如咬咬唇,先开口道:“那封休书当时她拿走的,所以,是她去替我求情吗?”
卢之岭知晓她所问何人:“噢,不是,她是替人求情了,不过跟你没关系——哎,你不向我打听打听薛府那些人?”
嫣如道:“有什么好打听。他们把所有事都扣在我头上,恨不得我替他们家所有人遭刑去呢。”
卢之岭想想,还是告诉她:“总之,如今已经审完了薛家。史坚本不认罪,但被你丈夫和公婆在庭上主动告发了。圣上念及有功,免去斩首,处以流刑。你公爹和婆母要去崖州,而你丈夫薛贾残害命官,罪加一等,需发往宁古塔。”
“啊,这样,唉。”嫣如落寞,不显山,不露水,悄然挪到卢之岭身旁,“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这家人罪有应得,害了姒蕊,误了我,还平白牵连我跟姒蕊生了嫌隙,叫她的心这么狠,舍下我俩十余年的情谊。”说话间,她慢慢蹲在他腿边,仰头,眼中尽是楚楚可怜,“乱世桃花逐水流,可惜我如今像那塘里的浮萍,飘摇无处依,这辈子,恐怕还没有你们卢府门前的两棵柳树安然自在。唉,想当初,在秋水书院,你替我捡着那帕子时······”
“想当初——”嫣如的下巴即将靠上自己膝盖之际,卢之岭打断她哀怨的泣诉,侧过身子,拉开距离:“想当初,在秋水书院,我对你的献媚置若罔闻,你便应知道,我十年前不喜你这样的女子,十年之后更不会为之倾倒。莫要表错情了尤氏,若不是伯父写了七八封信,逼着我和堂兄们替你想法子同上边求情,我绝不愿插手这档糟心事。”
嫣如目瞪口呆:“夫子?”
卢之岭道:“是的,你在秋水书院的夫子卢天问。他信里说,多年来,自己时常叹怨悔恨,戚戚多悲,当年若是婉拒嵇明修进书院,若是多加留心观察,早些发现你的事,若是引导你多上正途,你这个门下弟子,此生是否不至于沦落此番境地?师哉,师哉,桐子之命也,他于你而言有过错,如今你遇难,他这个做启蒙夫子的,绝不能袖手旁观。”
嫣如低头垂目,不见神情。
说话间,马匹止步,卢之岭掀开帘子,车外是一处篱笆围成的小小院落,里头有间小小半旧屋子。卢之岭指道:“这是伯父寻人替安排的住处,房主与我们卢家无瓜葛,我也不知究竟是谁。他只租了一年,往后一年,你须得自寻出路,否则一年之后,自会有人将你扫地出门。届时无论你是游街乞食、回娘家、自力更生,都与我们卢家无关,绝不能到我家惹是生非。不过呢,你素来是什么人,我有所耳闻,事先备下一纸契约,你需签了才能拿钥匙。若日后你做狼,将我们家当成东郭先生,我便用这契约再送你去一回大牢。如何?”
嫣如硬不起腰杆子,只能顺从签字画押。卢之岭收好东西,递去个小木箱子。嫣如打开,里头是一串钥匙,三贯铜板,以及几本书。分别是《论语》、《孟子》、《诗经》、《庄子》,最下边,还有本独立成册的《秋水》,嫣如翻了翻,全是手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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