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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真郑重其事地说:“意思就是,我们现在长大了,能为自己做的决定负责了,意思就是,要去成都是我的决定,刚刚那个,也是我的决定,我统统都会负责到底。”
姚望涨红了脸,唇瓣嗡动,好一阵,只喃喃地说出了一句话来:“乔木姐给的愿望……真的实现了……”
坡上民宿院子的铁门发出哐一声响,贺真惊得抬头望去,见是双胞胎中那个乖僻小孩撞着了门。
她不知掉头跑走的阿李此刻心中想的是:是真的,阿姐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但这海边怎么也有吃了能叫女人跟女人亲嘴的菌子呢?难道亲嘴不光是女人与男人之间的情节,难道这世界不单只是城市与乡野、钢铁与泥土?
她还不知强势者制定了人间的秩序与规则,而世界与人心之广袤远超出秩序与规则之外,在这破破烂烂的乡间小路发生了的十八岁的初吻,背离了所有康庄大道,是真切的人心而非猎奇的幻境,应该要与泥土同生,应该要与秩序之内的人间共享阳光雨露。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西宁机场像头顶天空滞留了过多的烦绪,随时都要轰隆作响,每个登机柜台都在爆发口角,致歉的广播就像一只落水的狗,让任何心生歹意的人都想上前去踢它一脚。
候机室的座椅上挤满了焦躁不安的人群,挤满了被打乱的计划与落空了的期待,贺天然独站在角落,脚边放着自己的行李袋,手中提着她为乔木准备的生日礼物,另还有航司因延误太久而发放的瓶装水与压缩饼干。
航站楼玻璃墙外的天空一直是黑的,早些时候的白天也像是黑夜,闪电时而划过,雨时断时续。
天气偶有稍微好转的间隙,但机场进出港的吞吐量有限,只有少数幸运的航班顺利起飞。部分航司开始发布航班取消公告,那无疑是残酷的最终宣判,漫长的等待之后,人们只盼着仍能保留最后一丝希望。
贺天然知道自己已不可能赶上今夜的渡船,但无论如何她还有一整个夜晚去跨越这两千公里,涠洲岛天气晴朗,她可以搭明日的早班船登岛,过午再赶回南宁机场返航。
妹妹问她那值得吗?她答,哪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有想还是不想。
她一早就将210送到同事家去暂住。为了狗,她没有入住单位的员工宿舍,而是租了一套一居室。狗到西宁之后有些水土不服,小病不断,她工作太忙,没有多少时间精力陪它,它就三不五时地给她找点小麻烦,例如咬坏她的衣服,或是在家随地大小便,她自觉亏欠它,只得做做样子批评两句了事。每当她工作疲累,终于下了班回到租房,推门看到它闹得一地狼藉,就会气不打一处来,恨不能打个电话质问乔木:明明是你捡的狗,为什么叫我来遭罪?
但狗知道惹了祸,灰溜溜地与她示好,夜深人静时贴着她睡,毛茸茸暖烘烘的,她又觉得幸好还有它在这里陪她,让她能够问一句,你也想念她了是吗?
她有时会在家跟210说话,拿手机里的相片给它看,说起过往旅途的种种,问它还记不记得。她爱这只狗,爱与它有关的一切记忆,爱那个初春的清晨,在尘土飞扬的国道上,有人冷清的眼眸深处闪着火光,说要带它一起走。
她知道贺真问的不仅仅是这样长途跋涉却只能短暂相见是否值得,还有那个人是否值得?但一切是她愿意,又与对方何干呢?诚然她们双方都没有多少资本去经营远距离的关系,也许从彼此的人生彻底退场才是最理性的做法,这样跋山涉水去见一面,去企图燎起正在熄灭的火苗,无疑是一种自私,一种自我满足……
贺天然独站在候机室的角落,一点一点地撕开矿泉水瓶上的贴纸,心中想着这一切。早些时候赶来机场时她的鞋袜被雨淋湿,现在已经干了,袜子变硬,令脚上有些凉飕飕的。她化了一点妆,旁人看来大约是正在发呆的姣好女子,她却只感到自己有一点狼狈,感到心中决意要见面的勇气在被外边的雨一点一点泼熄。
又一声雷响。
她抬头看登机口的电子屏,上头仍然是红字状态,隔壁登机口的航班已经取消,但那班机是飞往北京,去首都的航班每日有好几趟,总还有改签的选择,中国这样辽阔而参差,西宁跟南宁都已是省会,直航的飞机却隔日才有一班,她已尽力排除了万难,但大世界无法时时倾听小人物的心愿。
她站得久了,动弹一下脚步,觉得小腿有些发麻。登机柜台有航司职员来来去去,她听见她们的对讲机在发出声响,也许是通知准备登机,也许是另外的消息。她想最终宣判快要到来了,或许这就是命运的提醒,是硬币将要落下,告诉她应做出怎样的选择。
她小心地检查了一遍自己包的礼物,确保边角都没有褶皱,然后她听见机场广播的提示音响起。
贺真听见远方渡船的汽笛。
她与姚望一同站在海岛民宿的天台,能够望见远方的海。
姚望说:“今天最后一班船到了。”
贺真想,姐终究是没能赶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最崇拜的姐其实也是这样平凡,在大世界中不由自主、难以两全。那么她自己呢?此番毕业离乡去往大世界,她与姚望的未来会如何?
但至少,姐去西宁奔赴了前程,而不是留在防城港,成为谁的妻子,这件事给了她全新的勇气,若非如此,或许她不会做出坡道路灯下的决定。
姚望还在继续说着:“说不定我们将来可以在这里定居,听说岛民买船票会打折。”
坡道路灯下的一吻之后,姚望的人类魂魄就像飘去了九霄云外,她兴奋过度,变成了一只温度已达临界点的热水壶,动不动就要被烧开,还总是前言不搭后语。她指着岛上最高的山头:“就选那儿,我们可以在那儿盖一栋大别墅,要是能设计一个滑滑梯,一路滑到大海里去就好了,像这样……”她用手指沿着山脊划出滑梯的轨迹,嘴里还发出“咻——”的声音。
贺真不耐烦地瞥了一眼不解风情的眼前人,冷冷地挤出一句:“我要吃青芒果。”
姚望急忙停止滑滑梯,拿竹签挑了青芒果递到她嘴边。
她想,为何有人在初吻之后还一心只想着滑滑梯?
她故意地只咬了那片青芒果的一半,姚望便自然而然地将另外一半塞进自己的嘴里。
“我第一次来涠洲岛好像是五岁,我姐带我来的,我都不记得了,只知道我姐跟我说,她在岛上唱歌给我听,我还夸她唱歌是全世界最好听的……”她谈起往事。
“是吗?我觉得还是单依纯唱歌更好听一点。”
贺真笑:“反正我姐是那么说的,但我实在想不起来了。以后,想到涠洲岛,我第一个想起的只会是你。”
姚望的脸又红得像脑袋就要冒烟了,半晌,她才憋出一句回应:“我也是。”
“那现在放下你手里的竹签、忘掉你的大别墅和滑滑梯,”贺真发号施令,看着姚望愣愣地将竹签搁下,“然后摘掉我的眼镜。”
远处的海面上,末班船靠入了港。
乔木仍倚在码头栏杆上。
热情的南方海岛迎接当日最后的旅客,她站在一旁直到再次人去船空。
手机弹出最新的航班动态,她低下头,看见红色资讯终于转灰。
航班状态由延误变更为取消。
她的心也霎时间变灰,却并不是在为自己感到难过,她假想远方的雨淋湿了她心上的那位旅客,假想有人不得不孤独地穿过雨夜回到住处,然后心灰地睡去。
码头客运站正在播报清场通知,那只渔船仍孤零零地在海上泊着。
也许是愿望被说出了口,因而无法成真。
广播再一次宣告航班取消,通知旅客办理改签至后日航班或是全额退票。
硬币落下,贺天然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将相同的广播完整地听了几遍,看同机乘客在登机柜台大吵大闹、索要赔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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