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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禧堂满月家宴的热闹散去不过月余,东小院的氛围却因贾琏频繁抱着英哥儿去东院而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贾赦的书房成了祖孙三代的避风港,贾琏陪着父亲下棋闲谈,英哥儿在厚绒毯上咿呀玩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隔辈亲缘带来的暖意,暂时驱散了贾赦素日的阴郁。
一日午后,英哥儿在书案旁铺着厚厚绒毯的矮榻上沉沉睡去,小脸安恬。贾赦难得没喝酒,只捧着一卷书,目光却不时瞟向孙子。贾琏在一旁小心地续着茶。就在这难得的宁静时刻,门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咳嗽。是老苍头。
贾赦抬了抬眼皮:“进来回话。”老苍头佝偻着背,无声无息地滑进书房阴影里,像一截枯朽的老树根。他浑浊的老眼扫了一眼榻上熟睡的英哥儿,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直刺贾琏和贾赦的心底:“老爷,二爷,查清了。”
见一句话引得贾赦父子均回头看他,老苍头继续道:“那靠枕上沾的‘甜香’,是特制的‘藏红花引’,气味散得快,但沾了孕妇肌肤,药性却能缓慢渗入。那碗催命的补药里,多了一味磨得极细的‘茜草根粉’,单用无碍,可配上二奶奶生产时大伤的气血,再引动那‘藏红花引’的余毒…就成了夺命的方子。”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英哥儿细小的呼吸声。老苍头的声音继续,低哑得像砂纸磨过:“线头七拐八绕。配这‘藏红花引’的婆子,她女儿原在浆洗房,满月宴后没两天,突然得了恩典,调到…调到西府太太院里的佛堂当差了,专管佛前香烛供品。至于那茜草根粉…查到了药渣里一点极难察觉的痕迹,药铺伙计指认,是府里一位体面妈妈拿着太太院里的对牌取的,说是…给三姑娘院里的姑娘们配调理气血的药。”
“探春?”贾琏失声,随即脸色煞白。他立刻明白了!王夫人竟如此恶毒!将毒药藏在探春送的礼品里!若事发,探春首当其冲,她王夫人却能撇得干干净净!好一招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不是三姑娘。”贾赦猛地开口,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洞悉一切的寒意。他浑浊的老眼此刻精光四射,死死盯着西边荣禧堂的方向,“是西边那个佛口蛇心的!她惯会借别人的手,做自己的脏事!探春那丫头,不过是她手里一把好用的刀,也是她预备着万一事发时顶罪的羊!
贾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脚瞬间冰凉!愤怒、后怕、彻骨的寒意,还有被愚弄多年的耻辱感,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
果然是王夫人!害他兄长在前,如今又处心积虑要断他子嗣,手段阴狠至此!
“爹!”贾琏的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颤抖,“这府里还有王法吗?骨肉血亲之间都能下得去手?!不行,我要告到老太太面前,看她怎么解释?”
贾赦闻言,气息顿了顿,语气带着深沉的无奈和洞明,“告到老太太跟前?哼!老太太的心,偏得没边了!宝玉是她的命根子,西边那个是她嫡亲的儿媳妇!为了一个刚出生又不受宠的重孙,一个她不甚待见的大房媳妇,去动她心尖上的二房?做梦!告了,反倒打草惊蛇,逼得狗急跳墙!这事,只能烂在肚子里,暗自…记着!”
贾赦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寒光,那是对王夫人刻骨的恨意,也是对贾母偏心的清醒认知。他明白,此刻撕破脸,不仅讨不回公道,反而可能将大房仅剩的这点血脉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贾琏被父亲点醒,满腔悲愤化作冰冷的绝望。他思绪纷乱,呆了半晌,求生的意志更加坚定:“儿子不求告状了,只求活路!求老爷指点迷津!这府里是龙潭虎穴!凤丫头和英哥儿,已经是从阎王殿爬回来的!儿子无能,护不住他们周全一次两次,难道还要赌第三次第四次吗?儿子想明白了,为了她们娘仨能活命,必须离开!离开这吃人的地方!爹,您人脉广,求您帮儿子谋个外放的缺,不拘品级大小,只要离京城远远的!儿子只想求个安身立命之所!”
贾赦沉默了。他看着儿子眼中那份为父为夫的决绝,又看看襁褓中安睡的英哥儿,内心剧烈挣扎。他舍不得这刚得的小孙子,这小小的人儿是他暮年唯一的光亮和慰藉。可王夫人的手段让他胆寒。
留在府里,确实是步步惊心。良久,贾赦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们挡一挡。外放做官…。”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在金陵附近找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县城,给你谋个官职,倒也是一条生路。”
贾琏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深意!父亲不仅是在为他谋出路,更是在为他的小家寻找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根基之地!有凤丫头的嫁妆产业在附近,至少生计无忧!
“谢谢老爷!”贾琏大喜过望,扑通一声跪倒,“儿子…儿子…”
“起来!”贾赦不耐地挥手,眼中却有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滚回去守着你媳妇孩子。在我这里,英哥儿是安全的。离京前…多抱他来我这儿坐坐。”最后一句,带着浓得化不不开的眷恋。
辞别了贾赦,贾
;琏带着一肚子的心事回到了东小院,他小心翼翼的把老苍头查到的信息告诉了王熙凤。王熙凤边听边攥紧手中的帕子,听到最后,她紧紧用帕子捂住自己的嘴唇,才能忍住不大吼大叫吓到熟睡的孩子。
但是内心已经翻江倒海。这消息不是传进王熙凤耳朵的,而是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她的心窝里的。
王夫人……那张终日吃斋念佛、慈眉善目的脸孔之下,竟裹着这样一副蛇蝎心肠!王熙凤现在只觉得浑身发冷,指尖却滚烫,一股腥甜直冲喉咙。
她恍然明白,自己竟是被玩弄于股掌之间最蠢的棋子!那些年,王夫人蹙着眉头,口口声声府里艰难,指使她去放那断子绝孙的印子钱。利钱滚得比雪球还快,府里上下指着王熙凤的脊梁骨骂她刻薄狠毒。她成日里令行禁止,对下人毫不放纵,成了人人厌憎的夜叉,王夫人倒好,稳稳坐在佛堂里,手捻佛珠,俨然一副慈悲菩萨的模样!这颠倒乾坤的手段,真真是杀人不见血!
英哥儿……她曾以为是自己命苦,身子不争气,带累了英哥儿!原来……原来竟是王夫人的手笔!是她想害死英哥儿,只为扫清宝玉承继家业的路障!
好一个“好姑母”!好一个深谋远虑!她要为她心肝宝玉铺就的锦绣前程,竟是要用自己的英哥儿性命来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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