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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穿着粗布短袄、手持柴刀的汉子举着火把从坡下冲了上来,满脸警惕。他显然也看到了坡上手持金钗眼神凶狠的王熙凤。
双方骤然照面,都是一愣!
汉子身后走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目光在摇曳的火光下,王熙凤那张沾满泥土草屑的脸上扫过,又落到她手中那支眼熟的金凤衔珠簪子上,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我的天爷!”老婆子手中的草筐“砰”一声掉在地上,她难以置信地指着王熙凤,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带着浓重的乡音脱口而出:
“这…这不是…琏二奶奶吗?!”
王熙凤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虚脱感瞬间席卷了她,手中的金簪当啷落地。她认出来了!眼前这满面风霜的老婆子,正是那年大雪天,拖着小外孙板儿,硬着头皮到荣国府打秋风的——刘姥姥!
“刘…刘姥姥?”王熙凤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真是二奶奶?!还有平儿姑娘?!”刘姥姥这才看清王熙凤身后的平儿,脸上的惊愕瞬间化作担忧和焦急,“快!快跟我来!那些杀千刀的追兵还在附近乱窜!”
刘姥姥二话不说,捡起柴刀,对旁边那个敦实的汉子——她女婿狗儿急声道:“快!带路!去咱家地窖!”她一把搀住摇摇欲坠的王熙凤,狗儿则扶住平儿,几人深一脚浅一脚,迅速消失在坡下的晨雾里。
刘姥姥家就在荒村边缘,一处简陋的农家小院。狗儿飞快地挪开灶房角落里堆着的柴火和杂物,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腌菜的味道涌了出来。
“委屈奶奶和姑娘了!快下去!千万别出声!”刘姥姥焦急地催促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院外。
王熙凤此刻哪还顾得上腌臜,毫不犹豫地钻了下去。平儿紧随其后。狗儿迅速将柴火杂物挪回原处,遮挡住洞口。地窖里瞬间一片漆黑,只有入口缝隙透进几缕微弱的光线,空气沉闷压抑。
王熙凤靠在冰冷潮湿的土壁上,听着地面上隐约传来的、远处零星的呼喝声和狗吠声,心脏狂跳不止。平儿摸索着握住她的手,主仆二人都在对方冰凉的指尖感受到了后怕与庆幸。王熙凤心中更是牵挂着车里的巧姐儿和英哥儿,揪心得厉害。谁也没想到,在这绝境之中,竟是昔日打秋风的刘姥姥,给了她们一线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半个时辰,又或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地面上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了。但王熙凤和平儿依旧不敢动,大气不敢出。地窖里死寂一片,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却清晰的感应,猛地刺入王熙凤疲惫不堪的意识深处!是英哥儿!是那种血脉相连的灵魂悸动!那感应极其混乱,充满了恐惧和一种…明确指向性的呼唤!
王熙凤猛地坐直了身体,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英哥儿在找她!在用他微弱的力量拼命地呼唤她!贾琏他们…还活着?巧姐儿…怎么样了?
这感应如同黑暗中燃起的一点星火,瞬间点燃了王熙凤近乎绝望的心。她屏住呼吸,努力集中全部精神,去感知那微弱却执着的灵魂呼唤。那呼唤断断续续,带着婴儿特有的无法言喻的惊惶,却奇异地指引着一个模糊的方向!
“平儿,”王熙凤的声音在黑暗中异常沙哑,却带着一种抓住救命稻草的决绝,“我…我好像感觉到英哥儿了…他们……在找我们!”
平儿在黑暗中猛地抓紧了王熙凤的手,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真的?奶奶?小公子他…没事?巧姐儿呢?”
“我不知道…但我感觉…他在叫我!”王熙凤的语气斩钉截铁。她不顾一切地挣扎起身,摸索到地窖入口的木板下方,用尽全力去推顶那些覆盖的柴火杂物,“我们不能等了!出去!顺着感觉找!”
与此同时,距离刘姥姥家小院约摸一里多地的荒道上,一辆破损严重的马车正艰难地前行。
贾琏抱着英哥儿,双眼赤红,布满血丝,像一头焦躁绝望的困兽。他身上的锦袍沾满尘土和暗褐色的血渍,形容狼狈不堪。巧姐儿紧贴在他身侧,小丫头早已哭得嗓子都哑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小脸憋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手死死抓着父亲的衣襟。
苍梧和仅剩的几个护卫,一个警惕地驾车,另几个则手持染血的刀,步行警戒,每人身上都带着伤。
英哥儿在贾琏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憋得青紫,那哭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他小小的身体倾斜着向前,小手向着一个方向抓挠,乌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强烈地吸引着他、呼唤着他。
“英哥儿!英哥儿乖!爹爹这就带你去!”贾琏心里一团乱麻,笨拙地拍哄着,却毫无作用。孩子的哭声像刀子一样剐着他的心。他猛地抬头,顺着儿子哭喊扭动的方向望去——那是一片荒凉的土坡,散落着几户低矮破败的农舍。
“停下!”贾琏嘶哑地吼道,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他,“去那
;边!去那个村子!英哥儿…英哥儿好像知道什么!”
马车吱呀呀地拐下官道,朝着那片荒村驶去。英哥儿的哭声更加尖锐,小手指无意识地朝着一户破旧的农家小院方向伸去。
“二爷,小心有诈…”护卫警惕地提醒。
“顾不了那么多了!”贾琏吼道,一手抱着英哥儿,一手护着身侧哭得直抽抽的巧姐儿,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处小院奔去!英哥儿那异常的哭声和反应,成了他最后的希望!
就在贾琏抱着哭嚎不止的英哥儿、护着哭哑了嗓子的巧姐儿,跌跌撞撞冲到刘姥姥家那破败的院门口时——
吱呀一声。
灶房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从里面用力推开!王熙凤和平儿互相搀扶着,带着满身的泥土和草屑,形容憔悴却眼神亮得惊人,出现在破旧院落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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