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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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听完,脸色微变:“主子,可那是夫人走后唯一留给您的一件东西了……”

庄引鹤听完,不甚在意的笑了笑:“它生于旷野,却只能被拘在这四方天地里,陪我一起空熬着日子,有什么意思啊,不如让它去它真正该去的地方。”

林远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在说后院的那匹马,还是在说温慈墨。

苏柳没在旁边碍眼,他回来后,就直接去竹七那蹭饭吃了。

于是这小院的桌子旁,就又只剩下温慈墨和庄引鹤了。

入眼的一切仿佛都没有什么不同,只除了小公子身上的那袭黑衣,和院中多出来的那匹大黑马。

温慈墨还是像平日里那样,帮燕文公试毒,布菜,仿佛这真的就是寻常的一天,而他们,也只是在吃一顿寻常的午饭。

小公子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一坛酒,启开后,醇香四溢。

庄引鹤馋的很,见这人今天也不拘着自己了,索性就敞开了喝。不多一会,他白的吓人的脸上就多了一抹红晕,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了起来。

温慈墨见人已然醉了,这才卸下了一些假面,他没系缎带,此刻就连那漆黑的眸子里都盛满了温柔,他有些怅然的又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先生为什么一定要赶我走啊?”

小公子不死心,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堂堂燕文公的人生理想就是为了娶个媳妇,这话,也就只有他这个鬼迷心窍的傻子才肯信了。

于是他再一次,试图要来一个答案。

许是当下的氛围太妙,许是这醇厚的酒香真的醉人,庄引鹤看着眼前的孩子,醉眼朦胧地说:“我走的这条路大逆不道,九死都豁出去,也未必能搏到一生。你通透啊,我不能连问都不问,就把你拉到这条路上来。”

温慈墨举杯饮尽了杯中酒,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可我若是心甘情愿呢?”

“心甘情愿?”庄引鹤转过脸,盯着温慈墨,他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东西,先是放肆的笑了一会,然后又把头转了回去,这回,脸上却只剩下寥落了,庄引鹤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佳酿,就着屋外越落越大的雪,一口饮尽了,“你满心满眼都是我,将来若败,我这个乱臣贼子自然认罪伏诛,可你呢?我死了,你在这天地之间,可还有一去处?”

说完,庄引鹤趴在桌子上,看着眼前逐渐重了影的杯子,昏昏欲睡。

温慈墨也笑了,原来这属鸭子的燕文公,非要灌下去几两黄汤,才能从他那闭得死紧的嘴里撬出几句实话来。

屋外的风雪实在是太大,只短短一会,就在那匹大黑马的身上落满了一层白。那马儿打了个响鼻,尥了尥蹶子,把身上的碎雪抖落了下来。

庄引鹤似乎是被这动静给惊醒了,从桌子上复又支了起来,他看着那匹被拴在院中的马,愣愣的说:“让它出去看看吧,边塞的大漠孤烟也好,大周的风物人情也罢,甚至……”

庄引鹤被胃里的酒气狠狠噎了一下,几乎翻出几朵泪花来,却还是被他给憋了回去,只是嗓音里难免混进去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哽咽:“甚至是什么倾城佳人都行,往他心里,塞点什么别的东西进去吧……”

说完,就彻底睡了过去。

温慈墨就着卷进屋里的北风,饮尽了那盏已经冷透了的苦酒。

他听懂了那人的未尽之言,于是这个被他执着求来的苦果,就只能由他自己来咽。

温慈墨俯身,把那已经彻底醉过去的人打横抱了起来,然后轻轻地放到了榻上。

隆冬天冷,他用被子把那人裹严实了,这才敢跪在塌前,静静的看着他的先生。

温慈墨选的这条路凶险万分,连他自己都没有十成的把握。所以若真的出了什么意外,那眼下,就极有可能是他们此生见的最后一面了。

温慈墨没来由的,突然有点心慌。

不管是往前看,还是往后看,他目光所及之处,都只有漫天的风雪。

被旷然的寂寥和灵魂深处生出的渴望蛊惑着,温慈墨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去,大逆不道地描摹起了庄引鹤的容颜。

但是他那颤抖的指尖,终究还是没能真正落到庄引鹤的面颊上。哪怕温慈墨的指尖已经能感觉到他的先生脸上的热意了,他也还是没有碰上去。

温慈墨本能的意识到,如果他真的死在这条路上了,那自己的这份惦念,只会成为这个人的负累,而这,是温慈墨最不愿意看到的。

于是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汹涌情绪,就全被塞进面颊和指腹之间的那点悬而未触的天堑里了。

温慈墨跪在地上,始终隔着那微末的一点距离,虔诚却又痴迷地刻画着那人的容颜。

他们离得那么近,却又隔得那么远。

咫尺天涯。

“先生应该是不记得了,四年前,我就在掖庭见过一次先生。”温慈墨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到了耳语的程度,似乎是生怕这些话,被屋外正呼啸着的北风给听到了,“那时掌教通知我,说我被挑到了内院,可兄长却还在外院,我怕他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所以就躲起来偷偷哭,可恰巧那天,先生去掖庭里挑奴隶了。”

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乐事,温慈墨沙哑的嗓音里都掺进去了几分笑意:“那时候先生也没多大,居然还知道哄我,说什么……行有不得,反求诸己。”

十六岁的庄引鹤看着眼前这个哭唧唧的小团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品的,居然从他身上看出了一点自己当年的影子来。

可能燕文公自己,曾经也在无数个夜里躲起来偷偷哭过吧。

于是就因为这点微末的相似之处,年纪轻轻的庄引鹤权衡再三,还是俯下身去,生疏的伸手,打算试着去哄一哄这孩子。可他冰冷的指尖被滚滚而出的热泪烫的缩了一下,便只能仓惶的扔下一句当年劝慰了自己的话来,希望这个小团子也能靠着这句话,去拨开云雾见月明。

可理所当然的是,当年大字都还不识一个的温阿七,什么都没听懂。

庄引鹤看着那懵懂盯着自己的一双泪眼,费劲地给他解释着:“你在这遍求神佛,可又有哪个会应你?还不如转过头去,多求求你自己。你得先强大到能握住自己的命运,才能救得了别人。”

“你哥在哪?孤把他带出去得了。”

于是从那天开始,幼年的温阿七就记住了。求神拜佛是没有用的,这些高高在上的神佛,听不见他这个卑微奴隶的声音。

这天地之间真正能救他的,唯有一个窝在轮椅里的少年郎。

于是这个神龛,他从九岁那年开始,一直凿到了今天。

“我打那天起就已经知道了,掌教嘴里那个凶神恶煞的燕文公,才不是我的先生呢,”温慈墨把手虚虚地拢在庄引鹤的发冠上,终究是没有抚下去,他的唇就附在庄引鹤的耳边,却也终究,没有吻上去,“我的先生,会哄我,会帮我擦眼泪,他会对着九岁的我伸出手去,然后一把将我拉出那无间炼狱。”

你在四年前就已经把我拉出来了,所以此后,再也不会有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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