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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太冷了,”苏公子入戏颇深,仿佛他就是庄引鹤,甚至就连那语气都跟他家主子一模一样,“胃里都是寒气,吃不下。”
所有的细节都跟上次见面时没有任何区别,甚至就连庄引鹤不喜欢吃羊肉的习惯都能对得上,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方修诚看着眼前这个安安稳稳呆在监牢里的人,说不上来到底是怎么回事,总觉得别扭。
方修诚这么多年来不仅长了一脑袋的白头发,那心眼子也是与日俱增,所以这京兆尹府里头自然也有他的眼线,这些人平日里埋的深,为了防止暴露行踪,虽说没法时时刻刻都盯在门口,但是稍微留点心的本事自然还是有的。
所以方修诚其实知道,燕文公这几天一直都安分守己的呆在这,从来没有整出来过什么幺蛾子。
眼睛告诉他这一切都没有疏漏,可直觉却在暗处明火执仗的叫嚣着。
方修诚被这点相持不下的冲突搅扰的实在不安,便只能凑着明明灭灭的火把再一次细细的打量着眼前这个病骨支离的人——没来由的,方修诚就是觉得,如今跟他坐在棋盘前博弈的,正是这个连站起来都费劲的燕文正公。
于是就连方修诚自己都想不明白,他此番到底是为了试探,还是单纯的想看出那人的破绽,他在沉默了一会后,对着那个正一心一意逗耗子玩的庄引鹤意有所指的说:“马上就能出去了。”
苏柳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闻言,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华发丛生的男人,轻声笑了笑:“那这是好事啊。”
毕竟他能出去的时候,就是世家夺位成功的那一天。
说罢,苏柳摸了摸那碗刚送过来没多久的米汤,发现还热着后,就这么提着腕子把汤给端了起来,随后对着方修诚遥遥的举了一下:“那我提前祝相父……得偿所愿。”
说完,仰头就把那半碗汤给灌下去了。
方修诚站在外面,把眼前这人掰开了揉碎了瞧了半晌,可就算是扒着骨头缝往里细看,他也没觉出什么不对劲来,于是在低低的应了一声后,方相还是提着衣摆回头走了。
苏柳半倚在墙上,沉静的说:“恭送相父。”
京兆尹府牢房外的这扇木门有点问题,它关不严实,于是外头的动静便多多少少能传回来一些。
苏柳听着方相用十分严肃的声音,命令门口那几个小衙役务必要把自己给看严实了,轻轻勾唇笑了笑。
这老东西还是棋差一着啊……
苏柳自打那年被他家主子给救出来以后,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自己究竟是什么呢?
最开始,苏柳觉得自己是个罗里吧嗦的管家,后来,苏柳又觉得自己是最后一层护在他家主子身前的屏障。直到前几天苏柳才想明白了,自己是主子手里的一颗棋子。
他是什么,取决于主子想把他下在哪。
围棋里,金角银边草肚皮。
燕文公若是把苏柳漫不经心的扔在那乱局里,根本就没人会发现他的存在,但若是把这颗棋子下在了要命的位置,那便正经能胜天半子了。
而眼下,苏柳站着的这个位置,毫无疑问是个阵眼。
不过很显然,方修诚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们彼此用的棋谱不同,棋罐里藏着的棋子也不同,所以这盘大棋到最后到底谁输谁赢,没人知道。
天地为局,燕文公跟世家的这场对弈,且还有的下呢。
这边小太子既然偷不出来,庄引鹤就得开始想别的法子了。
世家如今已经控制住了整个京城,那么想把禅位这事给彻底搅黄,那就只能寄望于让骠骑大将军进京清君侧了。
如今有兵符有圣旨,温慈墨想调动王师那肯定是名正言顺的,但是大军如今在南疆,这么一来一回的,就算是昼夜不休的奔袭也得十几天功夫,就这还得是带兵北上的时候没遇到什么要命的阻力才能赶得上。
所以庄引鹤现在要做的当务之急,就是在大将军赶回来之前,拖住时间。
如今竹七带着梅烬霜驻守在北境,以防犬戎和西夷贼心不死,趁着院内起火的时候从外边冲进来抄家,骠骑大将军也跑到南边调兵去了,那庄引鹤身边如今还剩下的人都有谁呢?
除了一个已经被换到大牢里的苏柳外,就只剩下一个要智谋没有、要命却是一条的祁顺了。燕文公不傻,他自然不可能把宝压在祁大人身上。
也就是说,庄引鹤身边如今连一个像样的谋士都没有。
可方修诚手底下不仅有他养了许多年的清客,还有世家里那几位馊主意一箩筐的狗头军师。虽说他们基本都在帮倒忙,但是臭皮匠多了,也难保不会真让他们赌出来一个诸葛亮。
而庄引鹤,他必须得在骠骑大将军把救兵给搬回来之前,想法子以一己之力,拖住整个世家的步伐。
可以这么说,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
但当燕文公沉静的坐到这棋盘前的时候,脸上却连一丝焦躁和吃力都看不见。
这盘大棋从燕桓公那会开始,由他们庄家一脉亲自下场,拼尽了两代人的力气,布局了几十年——燕文公把那洒金折扇合起来在手心里轻轻敲了敲,他还真就觉得,自己这遭未必就一定会输。
如今苏柳作为他手里第一颗入局的棋子,已经压在阵眼的位置了。
敌在明,庄引鹤在暗。
那接下来的,就慢慢拼杀吧-
坊间的俗事奇闻里,侠客比武时必得狂风大作,英雄末路时必得大雨滂沱,所以几日后,当庄引鹤推窗看见了外面那纷纷扬扬的碎雪时,心里不禁感叹了一声——这若是搁到话本里,京城里怕是又得出个能让仵作们忙活好几年的大冤案。
彼时的燕文公还不知道,那被围的严严实实的后宫里头,是当真出了一件别有洞天的大事,所以这场雪下的,也算是应景。
太后娘娘的身子本就不算多好,御医们每日海一样的汤药灌下去,还是一点用都不顶,她就像是一张破了个洞的烂麻袋,不管往里灌进去多少东西,最后都会落得个空空如也的结局。
光阴如水一般从她的身体里流过,犹如穿堂风一般,凝神细听的时候,她那嘶哑的呼吸声,仿佛就是那风撞到窗棂上时吹出来的呜咽个不停的风哨。
太后娘娘这破烂的身子,在京城里又飞了一场小雪后,彻底撑不住了。
这消息刚刚传出来的时候,整个京城里真正难受的人还真不少。
那群世家的奸佞们难受是因为,有“太后娘娘宾天”横插进来的这一脚,哪怕这受禅台已经修的差不多了,这禅位的事只怕还是得往后再拖一段时日,毕竟这是国丧。
可这帮乱臣贼子们干的是这等大逆不道的勾当,都唯恐夜长梦多,所以一个二个这会心里都跟被猫挠了一样。
而萧砚舟难受则是因为,那是他的娘亲。
乾元帝虽说是生在天家,但是因为先皇膝下的孩子太多,光是那些位高权重的娘娘们生下来的皇子先帝都快考校不过来了,自然够呛有精力再去注意一个婢女所生的孩子。所以萧砚舟从小到大,几乎就没怎么见过他那个九五之尊的爹,陪在他身边的,一直都只有一个身体不太好的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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