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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还是他们进入试炼前的模样。供桌上的油灯燃着昏黄的光,灯花偶尔噼啪一跳,映得殿中影影绰绰。殿角结着蛛网,梁柱上落着薄尘,窗外夜色正浓,檐角的铁马被风一吹,出细碎的叮当声。
真像一场梦。
可每个人都知道,那不是梦。
铜伯低头看向手里的铁锤。原本光滑的锤面上,多了一道淡淡的犁沟形暗纹,凹凸有致,摸上去像是天生就长在铁里。他试着运起匠意,锤身瞬间沉了数倍,挥出去的力道稳得乎想象,连带着他自身的气息都沉凝了不少,拓坯之能已经彻底刻进了他的匠骨里。
纸墨生抽出袖中的啮纹刀。刀尖处多了一个细如米粒的蹄印记,不显眼,却透着一股沉实的力道。他指尖运力,刀身在空中轻轻一划,刀路自然而然地顺着灵气肌理的走向走,稳、准、正,不再刻意追求飘逸花哨,却比往日更见力道。
墩墩(玄铁牛兽)站在殿中央,周身玄铁光泽内敛,皮毛看着比之前更厚重了几分。它轻轻一踏蹄子,殿里的地面都微微一震,周围散乱的尘埃顺着蹄尖的方向缓缓铺开,整整齐齐。它歪了歪脑袋,似乎也觉得新奇,又踏了一下,尘埃再次顺着肌理排布,像被犁过一遍。
伴随兽们也各有收获。
跃糯(天工猴兽)蹦到供桌旁,爪子抠住木沿,往常要费半天劲才能拆开的榫卯木盒,这次爪子顺着木纹轻轻一使劲,“咔嗒”一声就开了,省力了不止一倍。它眼睛一亮,又蹦又跳,围着墩墩转来转去,嘴里叽叽喳喳夸个不停。
盐糯(晶海盐猪兽)拱了拱殿角的地砖,鼻子里哼出的气息扫过砖缝,里面的碎土居然顺着砖的肌理散了开来,连藏在缝里的盐粒都被震了出来。它吧唧着嘴把盐粒舔干净,满意地晃了晃小尾巴。
奶团(星纹鼠兽)抱着自己的小啮纹刀,蹲在灯影里试着在木片上刻线。刀身带着细弱的犁纹,刻出来的线条顺得连它自己都愣了,以前总刻不直的线,现在随手一划就周周正正,半点不抖。
奔糯(罡风马兽)刨了刨蹄子,在地上踏出两道浅沟。往常它力总想着快,蹄子落下去轻飘飘的,这次落下却沉实得很,沟边的土都被压实了,风一吹都不散。它甩了甩鬃毛,低低嘶鸣一声,像是想通了什么。
每个人,每只兽,都在这场试炼里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馈赠。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神通,而是最本源、最基础的道理——顺物性,立骨相,打牢根基。这是所有工艺的根,是刻进骨头里的本事,一辈子都受用不尽。
刘彻蹲在地上,扒拉着自己的袖口,从里面摸出了一小块巴掌大的铜片。铜片沉甸甸的,表面带着清晰的犁沟纹,灵气内敛,入手温凉,正是从试炼钟身上带出来的本源铜料。他眼睛一亮,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宝贝似的揣进怀里,生怕被人抢了去。
“好家伙,临走还捎带一块本源铜料!”刘彻美滋滋地拍了拍胸口,“这可是好东西,拿到市面上,得换多少星沙瓦罐汤啊,值,太值了!”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葫芦底沾了一点金土灵气,晃一下都带着沉实的风声。他嘿嘿一笑,怼了刘彻一句“你也就这点出息,眼里就剩吃的了。”话虽这么说,手却悄悄把葫芦往身后藏了藏,生怕刘彻瞅见要跟他换。
众人被他俩一闹,殿里凝重的气氛散了不少,都跟着笑了起来。
墨渊站在殿中央,指尖轻轻抚过手中的《天工开物》。书页自动翻开,停在子鼠篇之后的那页空白纸上。此刻,空白之上正缓缓浮现出一头俯犁地的玄牛图案,牛蹄踏处,垄沟成行,厚重沉稳。图案旁是四个古篆大字丑牛立器。
字迹力透纸背,沉凝中正,和子鼠篇的灵动飘逸截然不同,却又气息相连、一脉相承。
在书页的边角处,还有两道淡淡的虚影盘旋,一龙一凤,羽翼张扬,鳞爪华丽,看着神异非常,只是周身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眼神躁动,灵气浮于表面,华而不实。虚影之下,隐约有“本末倒置”四个暗字,忽明忽暗。
墨渊指尖轻轻点在玄牛图案上,感受着书页里传来的沉凝地脉气息。
子鼠启灵,丑牛立骨,十二匠道的第二道本源,终于正式归位。
可这也意味着,他们不再是摸着石头过河的散兵游勇,真正触碰到了上古匠道的核心,也正式站到了魔龙凤伪道的对立面。
世间匠人被浮华蒙蔽了太久,人人都追着龙凤祥瑞、巧工奇技,把立骨打坯的根基当成粗鄙贱役。想要正本清源,让丑牛之道重见天日,让世人明白“器立于骨”的道理,注定不会平坦。那些靠着魔龙凤巧工身居高位、赚得盆满钵满的大宗门、大匠师,绝不会允许一群“粗坯匠”掀翻他们的桌子。
“接下来,怕是不会太平了。”铜伯走到墨渊身边,目光落在书页上的龙凤虚影上,沉声说道。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眼里却没有半分惧色,只有老匠人骨子里的韧劲儿,“不过怕什么?咱们匠人做活,本就是一刀一刀凿,一锤一锤打。骨头立住了,就没什么扛不住的。”
“说的是。”纸墨生也走了过来,指尖轻轻敲了敲书页,嘴角带着几分笑意,“以前我总觉得,笔墨文章要华丽张扬才叫本事,现在才懂,风骨沉凝才走得远。等哪天遇上那些龙凤派的大师,我倒要看看,他们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扛不扛得住咱们这一犁一拓的实在骨头。”
众人都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笑意,眼里透着坚定。
从子鼠启灵到丑牛立骨,一路磕磕绊绊,却也一路披荆斩棘。他们不再是十二脉零散的匠人,而是真正摸到了上古匠道门槛的传承人。
墩墩(玄铁牛兽)慢悠悠走到殿门口,低下头,用牛角轻轻蹭了蹭庙门。门外的月光倾泻进来,落在它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头俯犁地的老牛,沉稳,踏实,一步一个脚印,永远往前,永远坚定。
庙门外的石阶上,不知何时多了半块残碑。碑面没有字,只有几道深深的犁沟纹,还有一个清晰的牛蹄印。残碑被夜露打湿,泛着淡淡的青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守庙人留下的信物,又像是一场约定。
墨渊抬眼望向远处的夜空。
夜色深沉,星河暗转。天穹之上,丑宿的位置正散着淡淡的金光,和子宿的银光遥遥相对,彼此呼应。而在星河的另一侧,龙凤二宿光芒耀眼,流光溢彩,只是那光芒太过浮躁,飘在半空,落不到地上。
他收回目光,轻声道“不急。丑牛之道,本就讲究稳扎稳打,厚积薄。路要一步一步走,坯要一犁一犁开。咱们先把根基打牢,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没人催着往前赶。
就像墩墩犁地,慢没关系,稳就行;拙没关系,正就行。
八万纪元的沉睡都等了,匠道传承的大事,不差这一时半刻。
殿里的油灯还在燃着,昏黄的光落在一张张神色坚定的脸上。
丑牛的傲骨,已经悄悄刻进了每个人的骨头里。
立器先立骨,修道先修心。
这场关于匠道正本清源的旅途,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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