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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阴雨后,官道泥泞未干,一支规模远上次的队伍便出现在了张家庄外。两骑顶盔掼甲的骑兵开道,跟随着一辆颇为气派的马车,车旁跟着十余名按刀持旗的衙役兵丁,仪仗虽不算奢华,却透着十足的官家气派,与周遭面黄肌瘦的流民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守卫不敢怠慢,迅通禀。沈百川整理衣冠,快步出迎。马车帘掀开,下来一位身着鸂鶒(水鸟名,形大于鸳鸯,而多紫色,好并游。俗称紫鸳鸯。)补子青袍、头戴乌纱的中年官员,面容清癯,三绺长须,眼神看似平和,深处却带着审视与计算。来人自称是西安府通判,姓李。
“李大人远道而来,弊庄蓬荜生辉,快请入内奉茶。”沈百川执礼甚恭,心中却暗自警惕——通判掌一府粮运、家田、水利和诉讼等实务,位次仅在知府、同知之下,绝非上次那书办可比。
总务堂内已稍作布置,多了几张酸枝木椅和一套略显粗拙却洁净的陶制茶具,墙上挂了一幅新绘的《庄田水利规划图》,角落里不经意地放着一件擦拭干净的缴获鞑子牛角弓,既显务实,又暗含实力。
寒暄已毕,李通判轻呷一口清茶,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官威:“张庄主,沈先生,贵庄前番力挫巨寇,保境安民,功莫大焉。府尊大人乃至杨抚台,闻之均甚为欣慰。如今地方不靖,正需此等忠勇之力。府衙诸公议过,像张庄主这般大才,屈居乡野实为可惜。”
他略一顿,目光扫过张远声和沈百川:“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府尊大人有意保举张庄主一个正经出身。或任‘西安府团练副使’,协理本府乡兵操练、防剿事宜;或领‘抚民巡检’之职,掌一方治安、缉盗刑名。不知张庄主意下如何?”
来了。真正的招安,带着实实在在的官帽和枷锁。
张远声神色谦恭,起身拱手:“大人抬爱,皇恩浩荡,远声一介乡野鄙夫,实不敢当。保乡护土,乃份内之事,偶得微功,岂敢觊觎朝廷名器?”
李通判微微一笑,仿佛早料到这般推辞,步步紧逼:“诶,张庄主过谦了。既食皇禄,便需为君分忧。既受官职,自有规章。譬如,这团练副使,麾下乡勇几何,装备粮秣几何,也需造册上报,以备查勘。遇有府衙调遣,征剿辖境内匪患,亦当听令而行。此外,这养兵之费…”
话未说尽,意思却明:要交底,要听调,要出钱出粮。
沈百川在一旁接口,语气温和却坚定:“通判大人明鉴。敝庄乡勇,实为亦农亦兵,农忙时操锄,贼至时方持械,并无定数,只为保家卫田,实难如经制官兵般造册点验。且庄小民贫,所产之粮,皆用于安顿四方流民、劝课农桑,方能略有盈余,若再征调钱粮,恐民生顷刻凋敝,反而有负上官托付安民之望。”
他话锋一转,从袖中取出一本早已备好的文册,恭敬呈上:“此乃敝庄去岁至今,安置流民、垦辟荒地、试种新禾之粗略记录,以及今岁预估可增之粮赋数目。庄主常言,此皆赖上官抚育之恩、朝廷德化所致,唯愿竭尽驽钝,多产粮秣,以裕国课,以安黎庶,方不负圣天子与各位大人之期许。”
李通判接过文册,随手翻看。当看到那些详细记录的垦荒亩数、流民安置人数,尤其是那“番薯”、“土豆”等新作物的惊人亩产预估时,他的眼神终于生了变化,手指在数字上轻轻敲击,沉吟不语。这些,可是实实在在、能写入考功簿的政绩!
张远声趁势道:“远声虽愚钝,于农事一道略有心得。若蒙上官不弃,授一‘劝农事’之虚职,使能名正言顺推广新种,助府尊大人兴利一方,则于愿足矣。至于征剿之事,”他面露难色,“庄勇实难远离根本,然若遇大股流寇或鞑虏危及本府,守土有责,自当效死力!”
谈判至此,焦点已然转移。李通判心知,强逼对方交出兵权或大量钱粮既不现实,也可能逼反这支力量。相反,若能将其“劝农安民”的功绩揽入府衙,亦是巨大收获。
最终,一番拉扯之后,双方各退一步,达成意向:张远声接受“西安府团练副使兼劝农事”的荐举,承诺优先在西安府境内推广新作物,并“酌情”协助维护地方安宁。府衙则暂不深究其具体兵额,并默许其在一定范围内的自主权,仅要求象征性地上报一个三百人的乡勇名额,并每年“自愿”赞助府衙“劝农推广”所需之部分粮种。
文书草案签署,宾主尽欢——至少表面如此。
送走李通判一行,张远声回到书房,一封密信已悄然置于案头。火漆上是李崇文的标记。
信中,李崇文先是对周旋成功表示认可,随即笔锋一转:“…团练副使之衔,虽可暂避锋芒,然亦如抱薪近火。朝中于地方团练之事,争议日炽。杨抚台处,亦需平衡各方。此职在身,恐日后纷扰不断,或被迫卷入不相干之征伐,或遭宵小觊觎弹劾…万望慎之,根基之地,农桑之本,方是千秋之业,切莫舍本逐末…”
信纸在烛火上点燃,化为灰烬。张远声凝视着那缕青烟,目光深沉。
他拿起那份墨迹未干的荐举文书草案,看了良久,才对一直等候在旁的赵武、沈百川等人说道:
“有了这层官身,日后行走府县,购置铁料盐巴,与周边打交道,确是便宜了许多。”他语气平静,并无太多喜色,“但从此,咱们也算半只脚踩进了官场的浑水。以往我们是乡野自卫,闷头过日子。如今,怕是少不了有人要把咱们放在秤上称量,放在火上烤。”
他站起身,看向窗外那片刚刚经历过战火、又焕生机的土地:“告诉下面各堂口,各司其职,规矩照旧,农桑更不能放松!咱们的底气,从来不在这一纸文书上,而是在这田地里,在高墙后,在弟兄们的手里心里!”
众人凛然应诺。他们明白,庄主的话意味着,权力的游戏刚刚开始,而张家庄的立身之本,从未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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