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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兰君只记得,回家的马车好像总是左晃右晃,随着马车的摇晃,她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少爷,咱们用去找姑爷吗?”家仆盘算着,已有好多天没有王兰君父亲的消息了。
舅舅叹了口气,说:“我这姐夫命苦。今天早上我去了趟道台大人那,看见了前线发来的塘报。他们水师营守城的时候,姐夫让东瀛人的流弹打死了。”
家仆回头顺着窗缝,望了眼车厢里睡得正香的王兰君,说:“那大姑奶奶怎么办?咱们在城里找了一天了,连她的随身丫鬟都找着了要不,去城外埋人那坑里去看看?”
正说着,家仆猛地一拉缰绳,让马匹躲过地上的尸体。
但舅舅半天没说话,他一直打着哈欠。过了好一阵,他终于开口了,说:“不行了,德全,你搁这停会儿,给我烧个烟泡。”
家仆惊讶地说:“少爷,您要不再忍忍?一会儿太阳下山,咱们可就找不到了,晚上还得赶路回府上。”
舅舅没理他,直接跳下车钻进巷子里,找了个合院门前的石鼓靠着。见家仆半天没跟来,他着急地伸手招呼着。
家仆停好马车,从座位下的车厢里拿出烟具,走了过去。
“少爷,您可千万别让老爷看见您当街就来这架式,要不然他一准得骂您。”家仆怕舅舅冷,先是点上油灯放在他手边。然后家仆从一个雕漆带螺钿的精致小木箱里,拿出一个银制刻着花纹的盒子,用金签子挑起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烟膏球,放到火苗上细细烤软。
舅舅呵欠连天,鼻涕都流下来了。他也顾不得体面,随手就拿绸子的衣袖一抹,说:“行了,你赶紧的。谁知道一出来跑这么久,这城里都让东瀛人祸祸完了,也没烟馆,可真是要了命了!”
家仆忙应着,一边烤一边拿手揉捏着。等那烟膏被火苗烘烤得油亮了,再塞进一柄翡翠嘴儿象牙管儿的烟枪锅子里,还不忘拿着金签子在上面扎个眼儿,方便跑气。
他还没把烟枪递过去,舅舅几乎是一把就抢过来了。
舅舅在那沉醉着,和家仆说:“你说,你这也不抽这玩意儿,倒是烤得一手好烟泡。”
家仆暗自叹气,说道:“我倒是希望您能戒了。”
像舅舅这种瘾大的人,一个烟泡可不够。家仆就在寒风中,一个接一个帮他烤着。而舅舅呢,则是顾不得地上脏,靠在人家门口那个石鼓上,吞云吐雾,慵懒至极。
等他精神舒爽了之后,走回马车旁,能听见躺在车厢里的王兰君已经打起喷嚏了,多半是受了凉。而家仆只能恨铁不成钢似的瞥了眼舅舅,也不好说什么,他只好脱下身上的棉袄,盖在孩子身上。
等他们赶到城外埋死人的大坑时,太阳都快要下山了。
“少爷这我们怎么找?”就算家仆是练家子出身,见到眼前的景象也吓得腿软。
傍晚,只剩下搬运尸体的板车还在一趟接一趟地往里倒着人。即便天冷,那上面的乌鸦都聚成黑压压一片,就算人来赶也没用。这会儿不是夏天,可扑鼻而来的恶臭呛得人喘不过气。四周的灌木上,挂着都是纸钱,一旁还插着魂幡。
就算是那经变画里的尸陀林,也不过如此,真是个尸山血海。
从小养尊处优的舅舅,一看见这景象,都快跪到地上了,家仆赶紧扶住他。舅舅的母亲过世得早,就算是王兰君的母亲,也就是他姐姐,从小待他不薄,正所谓长姐如母,可他也不敢走到那坑边。
“德全你下去翻翻吧,这太瘆得慌了,我吓得不行。”舅舅捂着眼睛,跳回了车上。
那家仆叹着气,到旁边找了半天木棍,也没找到合适的。他只好嘴里念着金刚经,拔起一柄长长的魂幡,到坑边翻动着。
他们上午找到的丫鬟也没剩个全乎身子了,炮弹不长眼睛,打着谁算谁的。
那坑里白天的时候,趁天暖和没准还能翻动翻动。这会儿太阳下山,里面的血水和着衣服,冻在一起。家仆挑着魂幡,翻了半天也没找着他家大姑奶奶,手都快攥不住了,几乎力竭。
他一边翻着,一边算着数。他们这一天找遍了大街小巷,算上城里还没来得及搬走的,再加上这坑里的,怎么也得上万了。
一想到这,家仆手里的魂幡也吓到了地上。
“少爷这会儿坑里的血都冻上了,实在翻不动了,要不咱们赶明儿白天再来吧。”家仆累得已经佝偻着腰了,喘着粗气。
舅舅一想到家里那老爷子,就害怕。他连忙说:“德全,不行咱们还是再找找吧,要不然到时候老爷子肯定得骂我。”
说起这个,家仆气不打一处来,他说:“唉,少爷,我都说了,您别抽那大烟。这一耽误就是一个时辰,这会儿我要是再找,回去晚了,或是把兰君冻坏了,老爷不更得骂您?”
舅舅琢磨了一会儿,好像也是。他跳下车,朝着坑里作揖,说:“大姐,我这个当弟弟的,也帮不上什么忙了。如今咱俩阴阳两隔——”
家仆连忙打断他,说:“呸呸呸!万一大姑奶奶这会儿是找了个地方藏着呢?”
“啊对!”舅舅一听,是这么个理儿,稍微感觉轻松了些,坐回了车上。
这回去的路虽然不远,但也走了几个时辰。一直到深夜,三更敲梆子的声音都在胡同里响起来的时候,他们才回到家。马车一停在院前的垂花门,门房里的仆从连忙出来迎接。家仆把熟睡着的王兰君抱给丫鬟,自己则是赶着马车去马厩了。
等穿过几道门,到了里院,透过窗户纸,舅舅望见里屋的父亲还没睡。那里亮着灯,能隐约瞥见他像是在写字。
听见院子里的动静,王兰君的外公走了出来。
他表情严肃,走到舅舅面前,说:“你姐找到了吗?”
舅舅不敢说话,他紧张地回答:“没没有,我们只找到了她随身丫鬟的尸体,让炮给打烂了。”
外公摸了摸王兰君的额头,皱起眉头。他又凑到了舅舅身边,闻见一股烟膏的异味,抬腿就是一脚,大骂道:“孽障!如今你大姐下落不明,你还有心思抽大烟!我问问你,那城里人都没了,哪儿来的烟馆?你是不是当街就抽上了?”
一说到这,外公朝着跪在地上的舅舅又是一脚,他气得直哆嗦,说:“再落魄的烟鬼,也没听说过当街就抽的,你也算是个东西!”
舅舅跪着,有些不服气,说:“这不是街上没人嘛”
这话一出,外公更是气得不行:“忘八端的东西!街上是没人了,都是鬼!你大姐现在也是鬼了!”
舅舅连忙赔笑着,说:“爹,说不定姐姐这会儿找到地方藏身了,凡事儿得往好处想想。”
外公也懒得理会他了,还有更着急的事。他说:“去,喊郎中来,兰君发着高烧。”
这会儿正处于秋冬换季之时,城里的郎中忙得不可开交。舅舅生怕找不到人,回去又得挨骂。只好从自己买烟膏的钱抠出了几分当诊费,才有郎中愿意来。
而王兰君这会儿,已经烧得说胡话了。
“老爷,这女孩是受到惊吓,急火攻心,又外感风寒。我给您开一副麻黄汤,她这个现在身子虚,多给您写点桂枝,压压麻黄的药性。”说完,郎中就准备开方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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