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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神走上前去,但门里的黑色雾气却在阻止他继续向前。
门里传来了低沉的女声,她说道:“禁绝天地之间的联系,是我让天地分开之后,面对人世间的乱象,而设下的规矩。你作为曾与我亲近的荒野神,更不应该主动破坏它,你要背弃我对你的期许吗?”
鹿神转头看着沉睡的萨哈良,说:“您只是吓吓我,对吧?这只是您对荒野神明的警告,您已经不在那里了,对吧?保护族人,让他们的传说得以存续,不正是这一路上,您最想做到的事情吗?”
那女声轻笑了一声,收起逐渐蔓延的黑雾,为鹿神让开了道路。
在鹿神走进那扇门之时,她最后说道:“但我要告诉你,试图破坏规矩,就算是被我偏爱的你,也一样会付出代价。”
鹿神坚决地说:“这是不需要神明的时代,在这次旅途中,我认识了许多不应被神力玷污的人类,我也见识过他们独自探索出的伟力。如果要让我们的故事被传唱下去,你和我,都要找到自己应有的位置。”
他用自己华丽的鹿角冲开眼前的迷雾,随后身形熔化在门扉后那翻滚的湖水里。
早在数年前的一个夜晚,如同部族人一如既往做的那样,年轻萨满们聚集在大萨满的占卜小屋里,举行将萨满衣钵,传承给一位年轻人的仪式。
小小的萨哈良已经穿好萨满的神衣,他紧张地躲在阿娜吉祖母的身旁,看着乌娜吉做最后的准备,邀请神明上身,为年轻的见习萨满祈福占卜。
房间里的萨满姐姐们,将牝鹿的血抹在乌娜吉的脸上,画出各种精巧的纹样。她们又将神帽戴在乌娜吉的头上,在她的额头上挂好珠帘,遮盖住眼睛。偶尔,有一位萨满会帮乌娜吉点上长长的烟袋,送到她的口中。
而阿娜吉奶奶年事已高,但为了让萨哈良今后能照顾自己,她还是坚持每周带他出去打猎。今天仪式所用的牝鹿,就出自两人合力得到的猎获。
她拿着梳子,帮萨哈良的头发理顺,说:“期待吗?从今天起,你就是乌娜吉的学生了。我讲给你的故事虽然也是真的,但许多细节,不如大萨满们继承下来的那么规整。你要好好和我们的大萨满学习,我知道你很聪明,你一定可以做到。”
萨哈良点了点头,转身抱住了阿娜吉奶奶。
阿娜吉回忆起当年鹿神将他从冰雪中带回来的时候,就好像还在昨天。那时候,她和乌娜吉两个没有育儿经验的人,每天都要琢磨喂他吃什么,还要帮他洗尿布。
她也抱紧了萨哈良,眼泪在脸上的皱纹中洇开。
萨哈良抬起头,看着阿娜吉奶奶,说:“那我成了萨满之后,还能和您一起出去打猎吗?”
阿娜吉奶奶笑了出来,她说:“你还需要我帮忙打猎吗?你跟阿沙两个人不是经常偷摸跑出去吗?”
萨哈良尴尬地挠了挠头,问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阿娜吉笑着说:“我连你晚上睡觉说了什么梦话,做了什么梦都知道。”
萨哈良惊讶地看着阿娜吉,不敢说话。
萨满姐姐们已经将仪式的准备全部完成,大家静静地坐在一旁,等着乌娜吉大萨满敲起神鼓,吟唱请神歌。
乌娜吉最后吸了一口烟袋,对萨哈良说:“这是我为你上的第一课,请你仔细记住邀请神明到尘世做客的过程,牢牢记住,记在心里,记在你的肌肉里。就算是老了,病了,变得痴傻,也不能忘记。”
萨哈良用力点头,他紧紧盯着乌娜吉,不敢眨眼。
“砰。”
乌娜吉轻轻敲打神鼓,摇动鼓上的铃铛。
随后,她打开喉咙,用低沉的声音开始唱起神歌。
“山峦叠嶂,请——”
但她才刚刚邀请林野精怪为鹿神引路,还没报上沿途的山名,神明就已经附身了,就好像他一直在旁边等待着。
阿娜吉已经发现了异样,她按着腰间的仪祭刀,倘若是被邪祟抢先,就麻烦了。她等着乌娜吉开口,如果情况不对,就直接劈开大萨满与灵界的联结,由她主持驱邪的仪式。
乌娜吉的头不自然地摆动着,她好像隔着眼前的珠帘,扫视着四周。
她艰难地张开嘴,说道:“阿娜吉,叫你屋里的年轻萨满都出去。”
阿娜吉已经将仪祭刀拔出了少许,她看着乌娜吉说道:“你是谁?为什么没有按照神明妈妈定下的规矩,按萨满的仪轨办事?”
乌娜吉的声音有些急促,她说:“留给我处理事情的时间不多,与此同时,未来的时间也如同山间的溪流般流动着,叫你屋里的年轻萨满出去。”
屋里的萨满姐姐们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对,她们有些紧张,不知道是不是要走。
阿娜吉深吸一口气,对其中一位年轻萨满说道:“哈拉,你带人们出去吧,如果有事,我会喊你们。”
说完,她拍了拍身旁的萨哈良,说:“你跟姐姐们先出去等一会儿吧。”
萨哈良点点头,但他刚想站起来,乌娜吉又开口了。
她说:“萨哈良不能走,我是为他来的。”
听到附身在乌娜吉身上的神明认识萨哈良,阿娜吉这才收起了仪祭刀。他身上有鹿神的赐福,那些游荡在山中的邪祟,不会胆子大到敢动他的念头。
等人们都离开占卜小屋,乌娜吉才继续说话。
她看着萨哈良的脸,伸出手,招呼他坐到旁边。
阿娜吉以为鹿神又在捉弄乌娜吉了,便叹了口气,说:“您答应过我的,不会再捉弄乌娜吉了。她很可怜的,这么多年主持仪式,您总是在各种细节上不配合。我当初和您说过,我不是成为大萨满的最好人选,乌娜吉才是。您应该尊重——”
乌娜吉拉着萨哈良的手,让他坐在身边,然后打断了阿娜吉的话:“尊重,维护人类的尊严,对吧?如今没有哪位神明比我更明白,你放心吧。”
阿娜吉愣住了,她先前从来没和鹿神说起过这句话,只是私下里听乌娜吉埋怨鹿神偏心时,偷偷说过。
她看见附身在乌娜吉身上的鹿神,好像对小小的萨哈良爱不释手,时不时伸出手捏捏他的脸,又轻轻摸他的头,之前从来没见到鹿神这样过。
阿娜吉疑惑地问道:“您怎么了?您看起来怪怪的,是萨哈良做错什么事情了吗?”
听到这句话,萨哈良吓了一跳,他浑身僵硬,还以为自己和阿沙在林子里偷摸玩火的事被人看见了。
乌娜吉摇摇头,说:“没什么,我只是想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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