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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井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暗红色的胶状,苏眠站在圆圈中央,后背抵着冰冷的井壁,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深深掐进掌心。那些围成圈的新娘们依旧保持着诡异的静止,缝住眼睛的黑线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嘴角咧开的弧度大得几乎要撕裂耳根,露出牙床上暗红的血渍。
“咯咯……”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第一声笑,像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紧接着,笑声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蔓延开来。百余个新娘同时扬起头,喉咙里滚出高低不一的笑,震得苏眠耳膜发疼。她忽然注意到,这些新娘的嫁衣虽然都是红色,却有着细微的差别——有的裙摆绣着金线,有的袖口镶着珍珠,还有的领口沾着早已干涸的、暗褐色的污渍。
“她们在比。”苏眠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时,青铜镜突然在掌心发烫。她低头看向镜面,只见镜中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一片晃动的烛火。烛火里,几个穿着嫁衣的年轻女子正围着一面铜镜,其中一个穿着镶珍珠嫁衣的女子正尖酸地扯着另一个粗布嫁衣的袖子:“你看她那穷酸样,也配穿红嫁衣?”
镜外的笑声陡然变得尖利。苏眠猛地抬头,发现离她最近的两个新娘已经动了。穿金线嫁衣的新娘突然伸手,指甲如同淬了毒的刀片,狠狠抓向旁边穿粗布嫁衣的新娘的脸。后者尖叫着反击,双手死死揪住对方的头发,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撕拉——”
清脆的裂帛声刺破夜空。金线嫁衣的裙摆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底下苍白如纸的腿。穿粗布嫁衣的新娘发出胜利的嘶笑,可下一秒,她的领口就被另一个新娘抓住,珍珠耳环刮过她的脖颈,留下几道血痕。
混乱像瘟疫一样扩散开来。
原本整齐的圆圈瞬间溃散,所有新娘都陷入了疯狂的互殴。她们撕扯着彼此的头发,用指甲抠挖对方的皮肤,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最可怕的是她们对嫁衣的执念——每个新娘都在疯狂地撕毁别人的嫁衣,仿佛那不是布料,而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破碎的红布片在空中飞舞,有的带着绣线,有的沾着血污,有的还连着小块的、带着毛囊的皮肉。苏眠看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下意识地后退,后背却撞在一个坚硬的东西上。
不是井壁。
她猛地转身,心脏骤然缩成一团——不知何时,那个穿旗袍的女人竟站在她身后,脸上的胭脂已经完全化开,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下巴滴落在旗袍前襟,晕开一朵朵诡异的花。
“你看,”女人的声音像被水泡过的棉线,又湿又沉,“她们从来都这样。”
苏眠握紧青铜镜,镜面再次发烫,这次映出的画面更加清晰:民国时期的旧式宅院,十几个穿着嫁衣的丫鬟围在柴房外,对着里面指指点点。柴房里,一个穿粗布嫁衣的姑娘蜷缩在角落,手里紧紧攥着一件被撕得粉碎的红嫁衣,肩膀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凭什么她能嫁给少爷?就因为她有金镯子?”“听说她偷了小姐的珍珠耳环呢……”“活该被撕烂嫁衣,让她当不成新娘!”
镜外的嘶吼声越来越近。一个失去了半边袖子的新娘踉跄着扑过来,她的脸被抓得血肉模糊,唯独那双被缝住的眼睛处,黑线已经崩断,露出两个空洞的血窟窿。“我的……都是我的……”她伸出沾满血污的手,直抓苏眠身上的嫁衣。
苏眠侧身躲开,同时将青铜镜挡在身前。镜面接触到新娘指尖的瞬间,发出“滋啦”一声轻响,新娘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缩回手,手腕处冒出白烟,露出底下森白的骨头。她发出痛苦的尖叫,却不肯后退,反而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咬了过来。
“她们嫉妒的不是彼此,”旗袍女人突然开口,声音穿透了混乱的嘶吼,“是‘新娘’这个身份。她们嫉妒有人能穿上完整的嫁衣,嫉妒有人能被选中,哪怕……那选中本身就是诅咒。”
苏眠突然想起日记里的内容:地主家的傻儿子每年都要娶亲,可没有一个新娘能活过新婚夜。那些被选中的姑娘,有的是被强抢来的,有的是家里拿了钱送来的,还有的是像日记主人一样,以为嫁了个好人家,却不知是踏入了地狱。
而这些围在枯井边的新娘,她们或许根本没被选上。
她们可能是厨房里的丫鬟,嫉妒小姐能穿金戴银;可能是佃户家的女儿,嫉妒地主家的媳妇能吃饱穿暖;可能是被退婚的姑娘,嫉妒别人能风风光光地嫁人……她们的嫉妒像毒藤一样缠绕着心脏,直到死亡都没能解开,最后被这“血色嫁衣”的副本困住,永远重复着撕毁别人嫁衣的动作。
“小心!”
旗袍女人突然拽了苏眠一把。苏眠踉跄着后退,只见一片锋利的红布碎片擦着她的脸颊飞过,深深钉进身后的井壁里。那碎片边缘泛着寒光,竟然像铁片一样坚硬。她抬头一看,只见空中漂浮着无数这样的碎布片,它们随着新娘们的撕扯不断增多,像一群嗜血的蝴蝶,在月光下反射出诡异的红光。
“这些碎裙角,是她们的怨念化成的。”旗袍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被它们划伤,就会被嫉
;妒缠上,最后变成和她们一样的怪物。”
苏眠低头看向自己的嫁衣。这件绣满彼岸花的嫁衣不知何时变得破烂不堪,裙摆处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白皙的小腿。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被这些碎布片“同化”——只要她的嫁衣也变得支离破碎,她就会彻底沦为她们中的一员。
一个穿珍珠嫁衣的新娘突然盯上了她。这个新娘的头发已经被扯掉了大半,头皮裸露着,渗出血珠,但她手里还紧紧攥着半串断裂的珍珠。她咧开嘴,露出沾着珍珠碎屑的牙齿,猛地朝苏眠扑来,同时挥手甩出一片带着珍珠的碎布。
苏眠迅速侧身,碎布擦着她的胳膊飞过,划破了嫁衣的袖子。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伤口蔓延开来,她仿佛听到无数细碎的声音在耳边低语:“凭什么你能保持清醒?”“凭什么你的嫁衣还没碎?”“撕碎它!快撕碎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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