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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金果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玻璃,窗外是翻滚无垠的云海,一如她纷乱的心绪。爸爸妈妈的脸庞总在不经意间闯入脑海——父亲憨厚笑着叫她“果果”的样子,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微驼背影……一阵心悸袭来,她猛地坐直,几乎是抢一样打开手机app,颤抖着订下了落地后最早一班回县城的高铁票。
支付成功的提示弹出,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进座椅,长长吁出一口气,手机从汗湿的掌心滑落。可这口气松了没多久,更大的空洞和茫然便汹涌而至。
在这漫长的归途上,她还能做什么?工作邮件和微信消息在锁屏界面不断弹出,每一个图标都像张着口的怪兽,催促她回到那个冰冷而高效的商业世界。她烦躁地熄了屏,闭上眼,试图将一切隔绝在外。
视线不经意掠过过道。叶兴明正就着阅读灯专注地看一本书。侧脸线条干净,神态沉静。忽然,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叶兴明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刹那间,林金果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
仿佛做了坏事被当场抓住,她猛地扭回头,紧紧闭上眼睛,假装只是无意一瞥,心跳却如擂鼓。
叶兴明眼中闪过一模讶异,随即了然地弯了弯嘴角,似乎觉得她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窘态很有趣。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将那抹浅浅的笑意藏回书页之后,重新低下了头。
世界安静了,只有引擎的轰鸣。林金果的伪装渐渐放松,记忆却像决堤的洪水,冲开了时光的闸门。
初中时的叶兴明,可不是现在这副沉稳模样。那时的他学习不算拔尖,但永远是班级里的活宝,是枯燥课堂上的笑料来源,是篮球场上奔跑呼啸、永不疲倦的少年。
他会偷偷在老师的粉笔盒里放毛毛虫,会自告奋勇在联欢会上唱跑调到天边的流行歌,会大大咧咧地搂着兄弟们的脖子吹牛……是他,给那段被试卷和排名压得喘不过气的灰色岁月,涂抹上了几许鲜亮的色彩。
印象最深的是,他还曾煞有介事地给当时的班花刘佳慧写过一封情书,结果被同桌现,在全班传阅,成了轰动一时的笑谈。后来呢?他们有没有在一起?似乎是没有下文了……
想到这里,林金果忍不住又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偷偷望过去。阅读灯柔和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侧颜,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跳脱,多了几分沉稳和内敛,竟显得……颇有几分帅气。
再对比自己这一地鸡毛的感情现状,一股涩意涌上鼻尖。
大喜大悲,瞬间转换,她甚至来不及反应。
如今,父亲突重病的消息,更像一记闷棍,将她彻底打醒。过去她总以为来日方长,想着在上海站稳脚跟就把父母接来。可命运从不给人慢慢来的机会。
“不能再想陈颂明了,都过去了。”她在心里狠狠告诫自己,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清醒的痛感。
“爸爸,你一定要挺住……只要您能好起来,我以后一定常回来,多陪陪您和妈妈……”无声的祈祷在心底重复千遍,混合着愧疚、恐惧和一丝渺茫的希望。
身心俱疲的她,终于在思绪的颠簸中沉沉睡去。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父亲笑着给她夹菜,一会儿是陈颂明决绝离开的背影,一会儿又是医院冰冷的白墙和嘀嗒的仪器声……
飞机降落的颠簸将她惊醒。舱内响起广播,乘客们开始骚动。林金果猛地坐起,所有的梦境碎片瞬间消散,只剩下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她手忙脚乱地收拾随身行李,心急如焚,几乎忘了刚才的插曲和那个过道另一边的人。她拎起包,随着人流快步向外冲去。
叶兴明站起身,似乎想开口跟她打声招呼,嘴唇刚动了动,她却像一阵风般从他身边掠过,头也没回,瞬间消失在涌向舱门的人群中。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林金果冲出航站楼,拦下一辆出租车,“师傅,高铁站!越快越好,我赶时间!”语气急促得近乎失礼。
出租车在高上飞驰,窗外的城市景象飞倒退。她紧握着手机,一遍遍刷新着列车信息,生怕有半点延误。
终于赶到高铁站,广播正好在催促她所乘坐班次的旅客检票。她一路狂奔,丝凌乱,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响亮,终于在列车关门的最后一刻,冲进了号车厢。
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她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拧开一瓶水大口喝着,试图压下喉咙口的干渴和心脏的狂跳。列车广播响起,提示列车即将启动。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停在了她旁边的过道上,带着一丝微喘,却语气轻松:
“刚刚好,一分钟都不差。”
林金果闻声抬头,瞬间愣住——叶兴明?!他额角带着细微的汗珠,脸上却挂着仿佛赢了某场比赛般的得意笑容,正看着她。
世界这么小?还是……
她此刻完全没有他乡遇故知的心情,父亲病情不明的焦灼感像火焰一样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她只是勉强扯动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随即漠然地转开头,望向窗外飞掠过的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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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家越近,她的心跳得越快。刚刚在出租车上,她终于拨通了母亲的电话。母亲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哭腔:“果果,你爸醒了……可是,人好像糊涂了,不认识我了,右边身子不利索了……医生说是什么脑梗死后遗症,恢复要看以后……”
父亲没有生命危险了,但母亲话语里那种无助和恐惧,让她心碎。那个曾经如山般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如今脆弱得像一张纸。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模糊了窗外绿色的风景。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哭声溢出来,只想立刻飞到父亲身边,握住他麻痹的手,告诉他:“爸,我回来了,别怕。”
叶兴明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通红的眼圈和身上散出的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巨大悲伤。他原本或许想寒暄或帮忙的话到了嘴边,又悄悄咽了回去。他沉默地找到自己不远处的座位坐下,不再试图打扰她,只是目光偶尔会担忧地飘向她微微颤抖的背影。
高铁呼啸着,将城市的高楼大厦甩成模糊的背景,逐渐驶入熟悉的丘陵地带。林金果觉得这已经是陆地飞行器般的度,却依旧慢得让她坐立难安。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列车终于到站。车门一开,林金果就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瞬间汇入涌动的人流,消失不见。
叶兴明提着行李跟出来,目光在人群中急切搜寻。他其实很想追上去告诉她,他的车就停在车站停车场,他可以顺路送她去县医院——他就在县乡村振兴局工作,这次是去外地考察学习特色农业项目回来的。他甚至想好了怎么自然而不突兀地提出帮忙。
然而,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个纤细而焦急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他徒劳地站在原地,叹了口气,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另一边,林金果已经跳上了一辆滴滴快车。
“师傅,县人民医院,麻烦快一点!”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司机是个热情的中年大叔,从后视镜里打量着她:“小妹,看你这急匆匆的样子,是家里有人住院?看你样子不像本地的,是回来探亲的?”
林金果根本无心闲聊,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嗯”字,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道路,恨不得给车插上翅膀。
司机却似乎会错了意,更加热情地开始了本土推介:“哎呦,那你可来对了地方!我们这儿别看是县城,好东西不少哩!纯手工做的腐竹,炖肉那叫一个香!还有山里的香菇,又厚又鲜!对了,我们本地的茶油,那可是好东西,纯天然,营养健康,外面想买都买不到那么真的!你回去的时候一定得带点……”
车窗外,熟悉的街景开始出现,那些记忆里的小店、路口的大榕树,此刻都蒙上了一层焦灼的灰色。
“师傅,到了!谢谢您!”车刚在医院住院部门口停稳,林金果就迫不及待地付款,拉开车门,像一颗子弹般射向那栋白色的建筑,将司机师傅那句“祝你家人早日康复”的祝福远远甩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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