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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来就是个习惯把三分委屈说成十分的人。
这让他想起从前的填仓节。
家家户户都做象征丰收的禾糕,互赠亲友。裴家外总会多出许多一看是年轻女儿家做的禾糕。
每回她恰好来撞见,总会凑过来,拈起一块吃了:“这个甜,你不喜欢。”或者,“看着松软,入口却有些粘牙,你也不喜欢。”总而言之,旁人所赠,总不是他喜欢的。
她将全部吃了干净,时不时偷瞄他反应,最后才会装作惊讶:“哎呀,不小心吃掉了你的。不如……我赔你一盒?我亲自下厨。”
他知道,按照她的性格,指不定这回许下承诺,又抛之脑后。
好在半日过去,填仓节的热闹将近尾声,他终于在她家灶房外,看到了那盘刚刚出炉、形状算不得太规整的禾糕。她脸上还沾着灶灰,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
他拈起一块放入口中。味道……实在算不上好。米浆磨得不够细,带着些许颗粒感,糖也放得有些不均,一口甜得发齁,下一口却又略显寡淡。她从前确实未做过这类甜糕。
“不好吃吗?”她叉着腰立刻追问。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咽下,伸手,用指腹擦去她颊边的灰渍,语气肯定:“好吃。”
虞满眼咕噜一转,转而忽地伸出手,将脸往前凑了凑,向他展示指尖上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小的红点,语气拿捏得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无事,一点儿也不疼。”她顿了顿,强调道,“毕竟,我吃了你的禾糕嘛。”
看,又来了。
他忍不住心底软成一滩春水,面上无奈的低笑。
甚至清醒地知道,她此刻对他的在意,或许远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深,那么毫无保留。
但那又如何?
他仍旧心疼、爱重她,无论是任何心思,即使她只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他都心甘情愿俯首,至少同她并肩之人始终都是自己。
翌日,他去了县城最好的书铺,买下了近些时日最时兴的话本送她,美其名曰:“赔罪。”
被满足小心思的人嘴角一翘,非常满意,并大方表示伤口不疼了,她原谅他。
……
裴籍收回飘远的思绪,不再理会周遭的目光与声音,上前一步,俯身,手掌紧贴她的腰牢牢环在怀中,片刻后,他将她横抱起,动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珍视。他侧脸蹭了蹭发丝,下颌几乎抵着她,喉结滚动,艰涩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声音低沉,带着未散的后怕与浓重的自责。
虞满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下意识地勾住他的脖颈。听到这声道歉,她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条,以及那双深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忽然觉得,好像有些演过了?
她象征性地抬手抹了抹其实并没有泪水的眼角,然后才想起什么,赶紧问道:“去哪儿啊?”
“回家。”裴籍抱着她,转身便要离开这是非之地,显然不想在此地多留片刻。
与此同时,几声呼唤响起。
谷秋快步上前,欲言又止:“主上……”
而淳于至,更是夸张地嚷嚷起来:“诶?!裴籍!我们才到啊!你这见色忘友也太明显了吧?!这小娘子谁啊?你不介绍一下?”
裴籍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仿佛没听见一般。
被他稳稳抱在怀里的虞满,却在听到“回家”二字时,脑子里那根弦,“叮”地一声绷紧了!回家?那怎么行!
她好不容易来了州府,跟珍馐楼的生意刚谈妥,最重要的,那个能汇聚州府美**华的品珍会还没看呢!这要是直接被打包带回县城,她这趟州府之行岂不是血亏?事业才刚刚起步,可不能半途而废!
“先不回家。”虞满瞬间变了脸色,赶紧开口,声音还带着点装的虚弱,但语气却很坚决。
裴籍脚步一顿,低头看她,眼神带着询问。
虞满顺势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舒服的姿势,让自己看起来更真诚一些,用力点点头,煞有其事道:“真的!我……我州府的事情还没办完呢!现在回去不行!”
开玩笑,委屈算什么,大女人肯定事业最重要!
裴籍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辩驳她话的真假。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妥协了。
“好。”他应道,抱着她转身,不再朝着下山的方向,而是走向他在州府落脚的那处别院。
别院之内,李珩正在自己暂住的小院里,优哉游哉地翻着一本新搜罗来的美食杂记,就听见外面一阵不寻常的动静。他好奇心起,唤来手下问道:“外面这是怎么了?裴主上弄出这么大阵仗?”
手下恭敬回禀:“殿下,是裴籍带着一位娘子回来了,似乎……颇为急切。”
李珩哦了一声,尾音上扬,脸上顿时露出极感兴趣的神色。带着一位娘子?还颇为急切?这可不像他认知里、裴籍会做的事。他很有立刻前去围观八卦的冲动,但想到自己身份还需遮掩一二,又只得悻悻地坐了回去,挥挥手让手下:“再去探探,小心些,别被发现了。”
他摩挲着下巴,自言自语道:“有趣,真有趣。”这趟州府之行,看来不止有美食,还有意想不到的热闹可看。
另一边,裴籍直接将虞满抱进了自己居住的主院,安置在临窗的软榻上。早已候命的医女立刻上前行礼。
“给她看看。”裴籍的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寒意。
医女小心翼翼地为虞满检查。除了些微惊吓,多是皮外伤,手腕因被拖拽有些擦伤,最严重的是后颈被劈砍处,一片明显的红肿。医女拿出消肿散瘀的药粉,小心地为她敷上。待到需要检查身上是否还有其他暗伤,需解开外衫时,裴籍依旧站在榻边,眉头紧锁,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虞满身上,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医女欲言又止。
虞满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这人作甚?忍不住瞪他一眼:“……出去!”
裴籍这才恍然,意识到不妥,抿了抿唇,转身退出内室,守在门外。
待医女出来,禀明并无大碍,只需按时敷药便可。裴籍沉默地点点头,向医女要了一罐那治擦伤的药粉收进袖袋,这才重新进去。
虞满已经整理好衣衫,斜斜地靠在柔软的引枕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也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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