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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泉叔走到主工作台前,粗糙的手指拂过台面上一道极深的刻痕。
“老夫便存心为难他,指着院里那堆刚从后山砍回来、还带着湿气的紫竹,让他先去劈篾。告诉他,什么时候能把一根竹竿均匀地劈成三十六根粗细如一、不断不裂的竹篾,再来谈学艺。”
劈篾是制伞基本功里最枯燥、也最考验手上巧劲和耐性的活计。
一根竹竿,要用特制的篾刀,凭借手腕的力道和巧劲,均匀地劈开,抓住一根再劈开,最终得到用于制作伞骨的细篾。
力道稍有不均,竹篾便会断裂或粗细不一,大多数人也是难在这一步。
“寻常人,便是劈上三五日,也未必能成。老夫以为,他一个拿惯了笔杆子的读书人,吃不了这个苦,碰几次壁,自然就走了。”
玉泉叔难得赞赏:“他就真的每日过来,不言不语,坐在院角落里那塊石墩上,对着那堆竹子,一遍遍地劈。手上被竹刺划破了不知多少口子,血浸透了布条,他也只是随意包扎一下,接着劈。”
“劈坏了,就换一根重新来过。从日出到日落,除了偶尔喝口水,几乎不停歇。那份耐性,不像个读书人,倒像是个……天生就该吃这碗饭的。”玉泉叔似乎也觉得自己这个比喻有些奇怪,顿了一下。
“他就这么劈了整整半个月。”老人伸出三根手指,“第十五日头上,他将一捆劈好的竹篾放到老夫面前。老夫拿起一看……”他停顿了片刻,“三十六根,根根粗细均匀,韧而不脆,光滑无毛刺。哪怕是老夫当年也是劈了足足两个月,还未必有这般水准。”
虞满听着,攥紧了袖角。
“之后呢?”她忍不住轻声问道,心中已隐隐猜到了结局。
“之后?”玉泉叔瞥了她一眼,走到那张副工作台前,拿起一把造型特殊的弧口凿,“后来,老夫便允了他进门,让他在这张台子上学艺。从打磨伞骨、钻孔斗榫,到裱糊伞面、刷油阴干……每一步,他都学得极其用心。”
“制伞七十二道工序,道道繁琐,讲究的是心静、手稳、眼准。他话不多,但领悟力极佳,老夫示范一遍,他看罢便能模仿个八九不离十。若是做得不好,不用老夫多说,他自己便会拆了重做,一遍,两遍,十遍……直到满意为止。”
玉泉叔的语气不再是最初的平淡疏离,而是带上了一种匠人谈及得意弟子时才有的、隐晦的自豪。
“老夫问他,为何非要学这费时费力的手艺?市面上好伞多得是。他沉默了很久,才说……”玉泉叔模仿着当时裴籍的语调,“‘想亲手做一把,独一无二的伞。’”
“他尤其在意那墨色。”玉泉叔指向墙角那几个盛放染料的陶罐,“寻常制伞,用现成的墨块或染料便可。他却不肯,非要自己琢磨。试过用不同年份的松烟墨,试过加入矿石粉……失败了无数次,染废的伞面堆了半人高。老夫都看得有些心疼那木材了。‘”
“也算是皇天不负苦心人。”玉泉叔最终语气恢复了平静,“耗了将近四个月的光景,从秋到冬,他到底还是做成了。便是你篮中这一把。”
他目光再次落在那把墨伞上,满是欣赏。
“这墨色,是他独一份的方子,用的是陈年松烟墨,辅以寻来的某种特殊矿石细粉,以古法反复调试,才得了这般色泽。浓黑如夜,却能在光下透出隐隐幽蓝,雨水落上,如珠走玉盘,不渗不漏。伞骨比寻常伞更显坚韧些。”
“这把墨色油纸伞,”玉泉叔看着虞满,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老夫可以断言,普天之下,仅此一把。再无其他。”
也能解释他为何凭伞识人。
虞满低头,看着篮中的墨伞,心中浪潮翻涌。片刻后,她郑重地向玉泉叔道了谢:“多谢玉泉叔告知,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随后才缓缓转身,走出了那间充满了竹香与桐油气息的屋子。
那位年轻婶子因着好奇,并未立刻离开,隐约也听了个大概。见虞满出来,脸上带着复杂难言的神色,忍不住上前感叹道:“还真是个有心人呐!这份心思,这份耐性,可比我家那个只会埋头种地的老大粗强多了,就没给我削过一只木簪!”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
她说着,见虞满神情恍惚,便让她稍等片刻,风风火火地转身回了自家院子,不一会儿,用衣襟兜了七八个红彤彤、饱满圆润的柿子出来,一股脑儿地塞到虞满怀里,笑容淳朴而热络:“都是自家树上结的,不值几个钱!拿着,甜着呢!望小娘子你同那位有心人呐,长长久久,圆圆满满,往后事事都如意!”
许是面对不相熟的外人,反而更容易吐露些许心绪,虞满抱着那沉甸甸的熟柿,看着婶子真诚的眼神,一直强压着的茫然悄然浮上心头,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多谢婶子好意。只是……我同他之间,总归是隔了太多东西,前路……未必如这柿子般红火顺遂。”
年轻婶子见她神情落寞,只当是小两口闹了别扭,心下便想劝和几句。她拍了拍虞满的手臂,语气带着农家妇人特有的爽利与通透:
“嗐!我当是什么大事!两人搭伙过日子,说破了天去,不过就是你心里有我,我心里也有你,相互都肯用心罢了!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要紧的是那份心还在不在!”
她顿了顿,观察着虞满的神色,见她并未反感,便继续道:“婶子是过来人,瞧得出,你心里也是记挂着他的。既然两人心里都还装着彼此,那还有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若真是觉得他千好万好,他也待你一片真心,那便珍惜眼前,莫要等错过了空留遗憾!当然啦,”
她话锋一转,带着一股子洒脱劲儿,“若真是处不下去了,觉得憋屈,那该拆伙就拆伙!天底下好儿郎多的是,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咱们女子家,自己立得住,活得畅快最要紧!”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带着一股田野间生长出来的、不受拘束的豪气与豁达。虞满怔了怔,随即唇角微微弯起,再次真心道谢:“婶子,多谢您。”
年轻婶子见她笑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摆摆手:“谢啥!快些家去吧,天色不早了,莫让家里人担忧。”
虞满抱着柿子和那把墨伞回到食铺时,薛菡正想同她商量新饮子的事,却见她径直钻进了灶房,看那架势,竟又是要跟那游子吟较劲。薛菡无奈地摇摇头,知道劝不住,只得招呼了一声,自行离去。
灶房里,虞满放好东西,便系上布裙,洗净双手,神情专注开始处理早已备好的材料。糯米蒸腾起白色的蒸汽,氤氲了她的脸。她动作熟练地将酒曲拌匀,封坛。做完这一切,她将泥封好的酒坛小心翼翼地抱进地窖,放在了那处阴凉通风的角落。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一月过去。薛菡发现了一件稀奇事——往日里虞满酿这“游子吟”,最多等上十来日,便会迫不及待地去开封查看,屡败屡战。可这回,眼看一月将尽,地窖那坛酒却毫无动静。她看着正在柜台后低头认真算账的虞满,忍不住问道:“东家,这回那游子吟……如何了?”
虞满头也未抬,笔下不停,只平静地回了句:“没去看。不急,再等些日子吧。”
薛菡心下诧异,暗忖:莫非这回是胸有成竹了?竟这般沉得住气。
没想到,这一等,便直接等到了年关。
东庆县长街两侧,早已不是平日里的光景。各家店铺门前都挂起了大红灯笼,簇新的春联和威风凛凛的门神贴得满满当当,那鲜艳的红色,几乎要将积雪的洁白都映暖了几分
除夕这日,天光未亮,四野还沉在墨色里,只有远处偶尔炸响的一两颗炮仗,像星子倏忽划过。
虞满已悄声起床。她裹了件厚实的棉斗篷,领口一圈细软的风毛,衬得她脸颊愈发小巧。推开房门,一股凛冽的寒气迎面扑来,激得她微微一颤,人也彻底清醒了。
院子里,昨夜的雪已停了,地上、屋檐上覆着一层匀净的白,映着未褪的夜色,泛出一点幽蓝的光。她踩着咯吱作响的新雪,绕过寂静的堂屋,熟门熟路地走向后院那处不起眼的角落——通往地窖的木板门。
“吱嘎——”
沉重的木板被掀开,一股混合着泥土、蔬菜的气息涌出。她拢紧斗篷,沿着窄小的土阶,一步步往下走。
地窖里更是寒意逼人,呵气成白雾。灯光晕黄,勉强照亮这方狭小天地,角落里堆放着过冬的萝卜、白菜,还有一排排泥封的酒坛。
她的目光径直落向最里侧那个单独放置的坛子。
走到坛前,虞满站定。
“你说,这回能不能成?”她在脑海里轻声问系统。
系统电子音毫无波澜:【宿主,这是酿酒,不是你在搞什么伟大事业开拓创新,成功率取决于微生物发酵,不取决于你的意念。】
虞满翻了个白眼,懒得跟它计较。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紧张,小心翼翼撬开了那坚硬的泥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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