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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达时,贡院那威严的朱漆大门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各式各样的马车、轿子挤满了附近的街巷,更多的是如她一般徒步而来的家眷仆役,人人翘首以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焦灼、期待与不安的气息。
目光扫过人群,虞满注意到不远处停着一辆看似朴素的青幔马车,并无太多装饰,但在如此拥挤的地段,那辆马车周围竟自然而然地空出了一小圈地方,无人敢轻易靠近,一角挂着张字木牌。她认出那是张家的标记,心中了然,这等清贵门第,即便车马不起眼,其地位权势也足以让旁人畏而避让。
收回视线,虞满正寻思着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就听见贡院侧门方向传来一阵喧哗骚动,不少人闻声都挤了过去。
“又抬出来一个?”旁边一位约莫四十来岁、衣着干净利落的婶子嘀咕了一句,她手里不知何时变出了一小把瓜子,正咔吧咔吧地嗑着,看着那骚动的人群,啧啧摇了摇头。
虞满见她神情自若,像是经验丰富,便从马车上拿下两个小马扎,递了一个过去,自己也在旁边一个坐下,虚心请教道:“婶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可是里头出了什么事?”
那婶子也不客气,接过马扎坐下,将手里的瓜子分给虞满一些,这才解释道:“小娘子是头回等考吧?按照春闱的规矩,一般是申时正刻才结束,锁院撤棘。但这九天熬下来,哪是那么容易的?总有些身子骨顶不住的,或是心神耗竭的,撑不到最后时刻,就得提前被官差爷们给抬出来。”她朝着喧闹处努努嘴,“喏,估计又是哪位相公扛不住了。”
虞满闻言,心想这连着考九日,吃喝拉撒都在那小小的号舍里,日夜颠倒,确实非寻常体力心力能支撑。
她不由得朝那方向望了一眼,果然见几名穿着号衣的贡院皂隶抬着一个面色惨白、双目紧闭的中年男子,费力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送往早已候在附近的医馆马车。
好在今日天公作美,日头不算毒辣,春风和煦,带着些许暖意,并不寒冷。虞满便安心坐着,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同这位健谈的婶子说着话,时间倒也过得快了些。
“小娘子,你也是来等你家夫君的?”婶子打量着虞满,见她年纪虽轻,但容貌不俗、举止从容,不似寻常小户女儿那般怯生生,便好奇问道。
虞满脸不红心不跳,十分自然地应道:“是啊,等他出来。”
婶子了然地点点头,继续闲聊:“瞧你这年纪,你家夫君应当也不大吧?是头一回来考这春闱?”
虞满点头称是。
婶子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安慰道:“头一回啊,就当是来见识见识场面,熟悉熟悉路数。能考完,就是好的了。”她语气颇为豁达。
听她这语气,虞满小心地问道:“听婶子这话,您……也是常来陪考的?”
那婶子嗑瓜子的动作一顿,随即爽朗一笑,带着点无奈,又有点习以为常的淡然:“可不是嘛!我家那个不争气的,今年是第六回进场了!年轻时心气高,总想着搏个功名,光宗耀祖。我跟他说了,这回要是再考不中,也就死了这条心,安心回我们县里开个私塾,教教蒙童,也算是个正经营生。”
虞满闻言,心中不禁暗暗感叹科举之路。十年寒窗,甚至数十年寒窗,能最终金榜题名者,终究是凤毛麟角。像这位婶子的夫君,能坚持六次,已属不易。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已近午时。贡院门口经过上午那一阵小小的骚动后,又恢复了漫长的等待,再无人提前出来。
虞满便同婶子打了声招呼,起身返回不远处的客栈,和小桃一起用了午食。她特意吩咐小桃留在客栈,看好灶上她一早便开始用文火慢炖的鸡汤,自己则歇息了片刻,又回到了贡院门口,继续守着。
午后的等待似乎更加漫长,日头渐渐西斜,人群开始躁动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申时初刻,贡院内部似乎传来了隐隐的钟鸣和吆喝声,人群顿时如同煮沸的水般翻腾起来。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那扇沉重的大门终于在一片期盼的目光中,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紧接着,考生们开始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
这些经历了九天身心煎熬的学子们,大多面色憔悴,步履蹒跚,有的眼窝深陷,有的胡子拉碴,衣衫皱巴巴的,与九日前入场时的整洁斯文判若两人。有人出来后与家人抱头痛哭,有人茫然四顾,有人则强撑着与相熟的同窗拱手道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虞满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尖,目光在不断涌出的人流中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终于,在又一批考生走出时,她看到了裴籍。
他走在人群中,身形依旧挺拔,但步伐明显比平日沉重缓慢许多。脸色倒没有像有些人那般惨白如纸,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薄唇紧抿,显然这九日的消耗极大。
然而,当他抬眼望来,目光穿透人群精准地看到虞满时,那双眼眸瞬间笑了起来。
虞满立刻拨开人群,小跑到他面前,也顾不得许多,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遍,确认他除了疲惫之外,并无其他不妥,这才松了口气,拉住他的衣袖:“走吧,上车回客栈。”
裴籍任由她拉着,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笑意更深,声音因疲惫而有些低哑:“不是离客栈不远么?走走也无妨。”
虞满却摇头,这人还是没偷过懒,理直气壮地道:“累成这般样子了,能少走一步是一步!我雇了车等在那边呢。”她指了指不远处一辆雇来的青布小车。
这时,婶子也看到了裴籍,她还在等自己的夫君,笑着凑近虞满,用手掩着嘴,压低声音打趣道:“小娘子,你家夫君生得还怪俊俏好看的嘞!”
她顿了顿,带着点自家人的骄傲又有点遗憾地补充,“不瞒你说,我家那口子当年也是年少成名,在我们县里可是有名的才子,就是这模样生得……没你家这位这般周正惹眼。”
虞满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大方笑着应承了几句。
等两人上了雇来的马车,狭窄的车厢内,裴籍靠着车壁,微微合眼,长舒了一口气。马车缓缓启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他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看向坐在对面的虞满,轻声问道:“方才那位婶子,同你悄声说什么了?”
虞满眼珠转了转,面不改色地说道:“哦,她说你瞧着太瘦了,风一吹就能倒似的,怕是两捆柴都搬不动,让你以后多吃点饭。”
裴籍闻言,挑了挑眉,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倦懒的笑意,慢悠悠地道:“我能不能搬得动柴……你难道不知晓?”他指的是从前在东庆县时,他也常帮她家里做些体力活,从未见她质疑过他的力气。
虞满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却强自镇定,扬起下巴,毫不心虚地反驳:“不知晓!谁知道你这几日是不是更瘦了?”
裴籍瞥了她一眼,见她嘴硬的模样,只是轻轻笑了笑,没再说话。
虞满见他这般疲惫,心里那点跟他斗嘴的心思也淡了,反而生出些心疼。她凑近了些,想仔细看看他的脸色。
裴籍却伸出手指,抵住她的额头,轻轻将她推了回去。
“干嘛?”虞满不满地嘟囔,又固执地凑近。
裴籍再次伸手,用指尖将她轻轻推开。
虞满第三次凑过去,指着自己光洁的额头,指责道:“别推了!额头都给你戳红了!”
裴籍看着她那白皙的额头,终是没脾气地笑了。他伸手,用指腹在她额头上极其轻地揉了揉,带着歉意解释道:“在号舍里闷了九日,身上气味不好,怕熏着你。”
虞满闻言,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仔细嗅了嗅。车厢里弥漫着的,除了马车本身淡淡的木质和皮革气味,更多的是从他身上传来的、清冽中带着疲惫的气息,以及那股她颇为熟悉的、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并未闻到什么难闻的味道。
但她知道这人有洁癖,对自己要求极高。她便也不再往前凑,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等裴籍回了客栈房间沐浴更衣,虞满便去了后厨。灶上那只小砂锅依旧温着,盖子边缘冒着细细的白气,浓郁的鸡汤香味弥漫在整个灶房。
小桃正守在旁边,见虞满进来,忙道:“娘子,按您吩咐,火一直没敢断,用最小的火芯子煨着,汤汁收得正好。”
旁边一个正给其他客房端菜的小二路过,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笑着搭话:“这位娘子真是好手艺!这鸡汤的香味飘出来,勾得不少客官都问咱们店里是不是新添了啥招牌菜,小的们都快解释不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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