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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离一愣,连忙解释道:“没有,我是怕你有事,你的魂魄如此虚弱……”
梁绍大声打断他道:“我没事!”
萧离第一次被梁绍用这样堪称凶恶的态度吼,看着他透着愤恨警惕的眼神,不禁愣住了,他喃喃的道:“绍……”
他想说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以前是绝对不会用这样恶劣的态度对待我的,他想问梁绍,难道你真的不喜欢我了,以后也不肯再喜欢了吗?
萧离是天生魔族,他不懂,人类的感情,真的可以说收回就收回吗?明明……之前是那样的浓烈……
可是这样的话在喉咙里滚来滚去,最终也没有说得出来,他是魔君,立于世界之巅,号令群魔,正道之中宗派林立,各自掣肘,而在魔域却只有一个魔君,在他的时代,正魔两道,无不是谈“萧”而色变,就算一时大意被封镇于地底,他也依然是常人不可碰触的存在,这样示弱的话,要他一直说,他是做不到的,可是心里的闷痛是那样的剧烈,就好像心脉受了重伤一样,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愧疚吗?他一向视凡人如蝼蚁,一个凡人的性命,对他来说,不会比一粒沙尘更重,别说非我族类,就算是同族,他也没有多少同情心,要说他会为损伤人命而愧疚,那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可现在他的心神完全被梁绍所牵制,梁绍的一举一动、一个小小的眼神都能引动他的情绪剧烈起伏。
对于这种超出控制外的不安定情况,他本应该及时扼杀,以免影响自己的魔心修途,可是,他看着面前被保护在冰珠中的那一小团虚影,心中只有紧紧的揪疼,别说动手,就算梁绍现在动手杀他,只怕他都兴不起反抗的念头,这种心神不受自己控制的颤栗感是他漫长的生命中从未体会过的,这个看似胆小又懦弱的男人,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那个为他盗天魔血的魔妃,那个人的名字他真的记不得,经过漫长的岁月,那人的样子他也记不清了,唯有他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在此时突兀的浮现在了脑海里。
那魔妃曾伏在他的膝头,抬着脸,带着满眼的悲伤问他:“尊上,您曾经真心对待过什么人吗?”
他忘记自己当时是怎样回答的,只记得那魔妃道:“尊上,您是魔界之主,天资奇绝,修为通天,世间万事,好像没有您做不到的,可是,您不懂情,也没有用过情,若是将来有一天,您能因为一个人对您冷淡的眼神而心痛如割,就能明白奴今日的苦痛了,只可惜,奴此生,只怕都等不到您动情的那一天了。”
时间过去了太久,他忘记了当时自己有没有因为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的魔妃的逾矩之言而责罚他,此时他再次想起那魔妃的话,在胸口的闷痛中想着,原来,这就是动情了吗?果然是苦痛的,可要怎么样才能消除这种苦痛,他不知道,他所修练的通天功法中,没有对此事的解决之道,魔妃早已经灰飞烟灭,他不知该去问谁。
梁绍警惕的看着他,见他没有再说要走的事,只呆呆的发着愣,有些摸不准他的意图。
梁绍抖着手,紧紧的盯着萧离的神情,尽管他知道这并没有什么用。萧离修为那样高强,如果要走,他别说去拦,只怕连这个冰珠都出不去。
好在,萧离并没有再提要出去的找秦南的事,他只是立在原地发了会儿愣,看着眼前弱小得仿佛一挥就散的魂魄,声音难辩喜怒的道:“我答应过你的事,就不会食言,只要你好好儿的留在这里陪我,我就永远留在这里,但如果,你离开了,或是消散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什么能困得住我,所以,为了你心爱的夏城,为了你尊敬的秦医生,你最好保重好自己。”
眼前的人已经撕去了温和的假面,带给人一种难以言述的压迫力,听着他情绪不明的一句话,梁绍条件反射的瑟缩了一下,又想到自己如今也没什么可怕的,又挺起腰杆,努力撑起气势道:“那当然,我有秦医生为我结的冰层,好着呢,只要你别忘记你答应秦医生的话就好。”
萧离心中一酸,忍不住抬手压了压胃,咬牙道:“我没有答应他,他算老几?!我答应的是你!你记住,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你前脚离开我的身边,我后脚就把夏城掀翻!”
他看到梁绍因为他这句话,眼中染上了看陌生凶汉的那种惊惧,心里又是一抽,他反复咬了咬牙根,在自己说出更让梁绍害怕的话之前,拂袖走了出去。
然而在想大力摔上房门之前,他用余光看了小胆的梁绍一眼,生生憋住一口气,堪称轻缓的合上了门。
看着关上的房门,梁绍就像一只猛然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那点子气势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整个人(鬼?)都萎下去,他坐在冰珠里,垂着头,头脑昏昏的,可心中却无比清晰的认识到,这才是萧离的真面目,而自己爱上的,只是他刻意营造出的一个幻影,他的萧离,那个温和的对他说没有记忆,没有一切,只有自己,要在自己百年之后陪自己一起入轮回的孤魂萧离,其实从来没有存在过。
梁绍愣愣的坐着,想哭都不知道要用什么理由,更何况,做为一个新鬼,他也哭不出来。
梁绍以为萧离动了怒,短时间内肯定不会来了,然而没过多一会儿,愤而离去的萧离就又回来了,他也不说话,就在梁绍的身边坐着,好像是在发呆,虽然,“发呆”这个词用在一个魔君的身上好像不太合适,但萧离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无表情,目无焦距,是一个再典型不过的发呆状态。
梁绍忍不住看了他几眼,在心中想,原来魔君也是会发呆的。
这个地方没有白天和黑夜,两个也都不是活人,不用吃饭也不用上厕所,梁绍不知道怎么去计算时间,萧离不说话,梁绍自然也不会主动开口,他不知道事到如今,他们两个还有什么可说的。
过了不知多久,身边那个一直维持着一个姿势、好像要坐到地老天荒的魔君大人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但这个安静空旷的房间里却显得十分清晰。
“我在这里呆了好多年了。”他仿佛叹息一般轻声说:“久到我自己已经忘记了是多久,我是魔族,身体里流着物竞天择的好战血液,警惕、厮杀,是深藏在我们骨子里的东西,我以前所生活的魔域是一个强者为尊的地方,没有亲情,没有道理,只有强大,才能活下来,只有心狠手辣,才能活得好,心怀慈悲,只有死路一条,我从有意识起,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并且习以为常。
我们魔族与正道的那些伪君子不同,我们的恶,就在表面,一切都是为了生存,可他们的恶,却往往藏在心里,藏在一张张伪善的假皮下,我很看不上他们,他们为了自身利益杀人,还要去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或是干脆在死者身上栽一些罪名,让死者变成恶人,变得死有余辜,这在我看来,是一件很恶心的事。
我们魔族向来奉行随心所欲,修行之人,无论走的是哪条路,都注定不会一帆风顺,不知道哪一天就会灰飞烟灭,计较那么多做什么呢?自然是要及时行乐,尽量让自己活得高兴一些,那么在死的时候,就不会很遗憾。
呵,可我以前,一直也没能发现真正的‘乐’是什么,我身份尊崇,几乎无人敢惹我不快,可我一直也没觉得有什么值得高兴的,我一直以为‘不坏’就是‘很好’了,人间极乐应该也就是我这样子,可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我被那些伪君子合力封印,只能呆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这里没有天光,没有人声,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自己,我用自己的魔息建造了这座地底魔宫之后,就变得无事可做,我的本体被封印了,能活动的只有元神,身在专门克制魔族的九阳伏魔阵里,没有魔息,我没法子修炼,又无事可做,除非自毁,改变不了自己的处境,可我堂堂魔君,又岂能做出自毁这种懦弱之事。
你能明白这种万年孤寂的感觉吗?有时候,我甚至暗暗希望能有人闯进来,一剑杀了我,帮我结束这种孤独。”
他微微低下头,似是轻笑了一声,又好像没有笑,继续说道:“我唯一可以做的事,就是冲封印,可那些伪君子阴险得很,他们设下了九阳伏魔阵,留下了传承,以一城为镇,用千万人的阳气维持阵法万万年长盛不衰,可除了冲封印,我还能做什么呢?
当古碑被盗,封印松动的时候,我激动狂喜,我看到了希望,我曾想过一朝脱身,定然要大杀四方,重建一个属于我的魔域,也出一出我被囚无数年的恶气,也想过或许会有早有准备的修者大能等在阵法外,他们会趁我刚刚脱身的虚弱时期一举将我杀死或是重新封印,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怎样都好,只要让我的生活有所改变,让我能再见一见天光,就算是灰飞烟灭,也是好事,总比一直被困在这个方寸之地来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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