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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佑箐将车停在墓园外的停车场。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静静坐了几秒,目光投向雨雾深处那片排列有序的碑林,才推开车门,任由冰冷的,带着湿意的空气瞬间涌入。她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任佐荫跟着下车,站在细雨中,看着她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一用红绳捆着的纸钱和一些祭祀用品。她拿起东西,关上车厢,转身看向任佐荫,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目光示意她跟上,然后便率先迈步,走进了静安园被雨水浸润的,泛着青灰色光泽的石板路。雨丝细密,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一把很大的黑伞,将两人罩住。墓园里几乎看不到其他人,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和雨水敲打树叶,石阶的单调声音。任佑箐脚步不快,但方向明确,穿过一排排墓碑,向着墓园深处走去。那些墓碑形态各异,有的豪华,有的简朴,在雨中都沉默地矗立着,刻着不同的人生终章。任佐荫跟在她身后半步,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一种不祥的预感,混合着雨水的湿冷,紧紧缠绕住她。最终,任佑箐在一片相对安静,周围松柏环绕的区域停了下来。她面前,是一座看起来并不起眼,但打扫得异常干净的墓碑,黑色的大理石碑身,在雨水中光可鉴人,没有一丝灰尘或落叶。碑前的石台上,甚至没有多少雨水积存的痕迹,显然是经常有人擦拭照料。她在墓碑前静静站了几秒钟,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她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然后,她微微俯身,将一束白色的菊花,轻轻放在了碑前。做完这个,她才直起身,侧过半步,让出了墓碑的正面,任佐荫的视线,终于毫无阻碍地,落在了那座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墓碑上。黑色的碑面上,镌刻着清晰的鎏金字体,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张镶嵌在碑上的小小瓷像——一个女人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看起来叁十多岁,眉眼清秀。而在照片下方,端正地刻着名字与生卒年月。慈母许颜珍之墓冰冷的雨水似乎在这一刻彻底浸透了任佐荫的衣衫,直直浇进她的心脏,冻住了她所有的血液和呼吸。她呆呆地站在雨中,站在任佑箐撑开的黑伞下,看着那座干净得异样的墓碑。一个缺席了她人生的女人,活在别人替她拼凑的虚幻的女人,此时此刻却终于出现,尽管是以冰冷的,光滑的石块这种残酷的形式。她终于在死后的十多年后闯入了她亲生女儿的生活。你记不清她雀跃的神色。你记不清她丰饶的胸膛。她的一切。空无一物。可是如此真实,如此突兀地出现在面前了。任佑箐就站在她身边,手里还拿着那迭黄纸,她没有看任佐荫震惊失神的脸,只是静静凝视着墓碑上许颜珍的照片,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脚边溅开细小的水花。她的侧脸在雨幕中显得更加苍白,也更加平静。“母亲在这里,”任佑箐终于开口,声音不大,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却清晰地钻入任佐荫耳中,“很久了。从静安园始建,她就在这里了。”她顿了顿,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墓碑。“我常来。”许颜珍立于你的身侧,她想说什么,可她很快的失去了声音,缄口不语,但是她在说,她一直在说,她没有停下,她不停歇,她在申冤,从过去到将来,脸也逐渐消散,最后变成了许颜珍,又恍惚变成了你自己。你想问什么,可是喉咙却像被冰冷的铅块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呆呆地看着任佑箐松开一直撑着伞的手,将伞柄轻轻靠放在墓碑旁,任由细密的雨丝慢慢的打湿她的发顶和肩头。女人弯下腰,在墓碑旁一块略微凸起,相对干燥些的石板边缘蹲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她将那迭纸放在干燥处,抽出几张,拢在一起,指尖按动打火机。“嚓”的一声轻响,橘黄色的火苗在灰暗的雨幕中蹿起,显得格外微弱,却也格外执拗。任佑箐将火苗凑近纸钱的边缘。干燥的纸很容易点燃,边缘迅速卷曲,焦黑,明亮的火舌舔舐上去,贪婪地吞没那些印着模糊纹样的纸张。火燃起来了。火终于燃起来了。纵使是在在细雨中,也仍然顽强地,噼啪作响地燃烧着,那些橘红色的火焰跳动着,映亮了任佑箐蹲着的侧影,也映亮了墓碑上许颜珍那双似乎正凝视着火焰的眼睛。火苗的热力扭曲了周围的空气,让雨丝,墓碑、乃至任佑箐沉静的侧脸,都仿佛在无形的涟漪中微微晃动,变形。如同隔着一层滚烫障壁——一切都显得不真实,荒诞。她很安静,一张接一张,缓慢而有序地将纸钱送入火中,静静注视着火焰吞噬纸张,看着它们化为蜷曲的,带着火星的黑灰,看着那些灰烬在热气流中微微盘旋,然后被冰凉的雨滴击中,迅速黯淡,湿润,沉甸甸地落在地上,混合进潮湿的泥土和青苔里。这是我的自辩。没有念念有词,也没有泪流满面。我们只是专注地看着火,看着灰。……暴雨会带走一切。雨会带走一切。会带走一切。带走一切。……雨还在下,试图浇灭这不合时宜的火。火燃起来了。火终于燃起来了。火苗虽然被压得低矮,却顽强地持续着,潮湿的纸钱燃烧时,冒出浓白的,带着特殊气味的烟,这烟气不像寻常焚烧那样笔直升空,而是在低处盘旋,弥散,被微风和雨丝撕扯成缕缕絮状,纠缠着,不肯轻易散去,一部分贴着湿冷的地面蔓延,一部分则诡异地,朝着墓碑的方向,朝着任佐荫站立的方向,缓缓飘来。带着灰烬和潮湿木头气味的烟,钻进鼻腔,带来一种沉闷的,令人窒息的感觉。她一直都在,她的呼告千千万万。任佐荫站在几步之外,伞下的空间仿佛与燃烧的火堆隔着一个世界。她看着那簇在雨中挣扎的火焰,看着任佑箐被火光映得明暗不定的,平静的,诡异的侧脸,看着墓碑前那摊迅速被雨水洇湿,变成一片污浊黑痕的灰烬。没有悲恸,没有怀念,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空茫的荒谬感——像个旁观者,目睹一场她本该是主角,却感到无比陌生的一切。名为许颜珍的母亲的脸在火光和雨水中模糊。名为许颜珍的母亲,是我的母亲。记忆在冲突着,抗拒着,可是血缘难以割舍,以至于让大脑最终只剩下一片嗡嗡作响的空白。……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角纸钱在火焰中化为灰烬,最后一点火星在雨滴的攻势下不甘地熄灭,只留下一小堆冒着微弱白气的。湿透的黑色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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