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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二十五年,秋八月二十七,辰时末。
围观的乡邻见县尉来了,又没闹出大事,便渐渐散去,只剩几个相熟的还站在远处张望。十字路口的青石板上,那摊被撒落的细沙还没被风吹散,像一层薄薄的雪,映着晨光。王承嗣翻身下马,走到王瑾萱面前,语气带着几分关切:“瑾萱,刚才可是这两人对你无礼?”
王瑾萱微微屈膝行礼,声音平静却清晰:“回父亲,他们二人假装被马车蹭伤,想讹诈钱财,多亏韩公子出手相助,才没让他们得逞。”
王承嗣转头看向韩澈,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眼前这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袖口还沾着点细沙,看着就是普通的寒门子弟,可刚才听衙役说,是他拦下了两个混混?他之前只知道韩澈会改良晒盐法,没想到遇事还这么镇定。
“韩澈,你说说,刚才具体是怎么回事?”王承嗣的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却仍带着县尉的威严。
韩澈拱手回话,尽量把过程说得简洁:“回县尉,我路过时,见刘三躺在马车前喊疼,说被王小姐的马车蹭了腿,可他挥棍子时腿脚利落,一点不像受伤的样子。我便让大家看车轮——若是真蹭到了,车轮上该有痕迹,可轮毂上干干净净的。再加上王小姐说刘三以前也讹过别人,他们便心虚走了。”
他刻意没提自己用“逻辑推理”的想法——在唐代,“推理”这词太新鲜,说多了反而引人怀疑,只说是“看细节”“听王小姐说旧事”,显得自己只是运气好,碰巧戳穿了而已。
王承嗣听完,点点头,目光落在地上的细沙上:“你刚才掉的这些沙子,是要去盐滩用的?”
“是,”韩澈赶紧应道,“昨天跟县尉约好下午去盐滩,这些细沙是过滤海水用的,我本来想提前去铺好。”
“倒也不急,”王承嗣抬手看了看日头,“现在辰时末,离未时还有一段时间,你先处理好这里的事,再去也不迟。”他顿了顿,又看向王瑾萱,“瑾萱,你既没事,便先回府吧,免得你母亲担心。”
王瑾萱应了声“是”,却没立刻上车,反而转头看向韩澈,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韩公子刚才说,是看刘三挥棍子时腿脚利落,才看出他是装伤的?”
韩澈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追问这个细节,便点头:“是,若是腿真断了,哪有力气挥棍子?就算能挥,动作也该迟缓些。”
“可刚才那么乱,大家都只想着劝架,没人注意到这个细节。”王瑾萱的声音轻了些,只有韩澈和身边的春桃能听见,“你却能一眼看出来,还想到要验车轮——寻常人遇到这种事,要么慌着躲开,要么只会跟他们争吵,你倒冷静得很。”
韩澈心里一动——这姑娘不仅观察细致,还能注意到别人没留意的地方。他赶紧谦虚道:“只是运气好,刚好看到了而已,算不得什么。”
王瑾萱没再追问,却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踏上马车。春桃掀起车帘时,韩澈瞥见她回头看了自己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赏。马车轱辘转动,渐渐远去,留下一串轻微的声响。
王承嗣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才转头对韩澈说:“你这小子,遇事不慌,还懂观察细节,倒比有些衙役还机灵。”他拍了拍韩澈的肩膀,“下午未时初,你在村东老槐树下等我,咱们一起去盐滩。”
“多谢县尉,我一定准时到。”韩澈赶紧应下。
王承嗣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便带着衙役骑马离开了。十字路口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韩澈和地上的那摊细沙。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粗布袋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心里却在琢磨刚才的事——王瑾萱那句“你倒冷静得很”,让他觉得这姑娘不简单。她不仅知道刘三以前的讹诈旧事,还能注意到自己观察细节的习惯,这可不像是个只待在深宅大院里的官家小姐。
“难道她平时就很关注镇上的事?还是说,她身边有人专门给她传消息?”韩澈心里犯嘀咕,却没再多想——现在最重要的是下午跟王承嗣去盐滩,可不能出岔子。
他刚要转身往盐滩走,却突然想起刚才赵婆子匆匆离开的背影。赵婆子平时在镇口卖菜,为人挺热心,刚才围观时还帮着说过话,怎么会突然走得那么急?难道她跟刘三、周四认识?还是说,她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怕惹麻烦?
韩澈回头望了望赵婆子离开的方向,街角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他皱了皱眉,心里升起一丝警惕——这碰瓷的事,恐怕没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刘三、周四只是两个小混混,胆子再大,也不敢轻易招惹县尉的女儿,除非背后有人指使?
“不会是刘万山吧?”韩澈突然想起之前找他麻烦的盐商刘万山——上次刘万山让随从堵自己家门,被王承嗣赶走了,会不会怀恨在心,故意让刘三去碰瓷王瑾萱,想嫁祸给自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韩澈就摇了摇头——刘万山要是想报复,直接找自己麻烦就行,没必要去惹王承嗣的女儿,这不是自寻死路吗?再说,王瑾萱还是县令的义女,刘万山再蠢,也不会同时得罪县尉
;和县令。
“或许是我想多了,赵婆子只是怕耽误卖菜。”韩澈拍了拍脑袋,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先去盐滩铺沙子,下午跟王承嗣谈完再说。”
他提着布袋子,往镇东的盐滩走。青石板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卖早点的铺子还在冒着热气,胡饼的香味飘过来,让他想起早上张二婶给的那半块饼。可他没心思停留,脚步匆匆,心里却总觉得有点不踏实——刚才王瑾萱看他的眼神,赵婆子匆匆离开的背影,还有刘三手里那根突然摸出来的短棍,好像有什么地方串不起来,却又说不上来。
走到盐滩附近时,韩澈突然感觉背后有人跟着。他猛地回头,却只看到几个扛着渔网的渔民走过,说说笑笑的,不像有问题。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却没消失。
“是我太敏感了,还是真有人跟着?”韩澈站在原地,心里犯嘀咕。他看了看远处的盐滩——几个帮忙晒盐的乡邻已经到了,正在整理盐田。他深吸一口气,提着布袋子走过去,脸上挤出笑容,跟乡邻们打招呼,可心里却一直在想:刚才的碰瓷,到底是不是意外?跟着自己的人,又是谁?
而此时,刚回到县尉府的王瑾萱,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没看完的书,眼神却飘向窗外。春桃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笑着说:“小姐,您刚才在马车上还说韩公子不一样,现在怎么还想着他呀?”
王瑾萱回过神,接过茶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轻声说:“你不觉得他很特别吗?寻常寒门子弟,遇到这种事要么慌神,要么只会用蛮力,可他却能靠观察和说话就解决问题——这脑子,跟别人不一样。”
春桃点点头:“是啊,他还会做那么香的菜,改良的盐也那么好,确实是个能人。”
王瑾萱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心里却想起刚才韩澈站在十字路口的样子——他穿着粗布短褐,却一点不卑不亢,说话条理清晰,眼神也很亮。她突然很好奇,这个叫韩澈的寒门子弟,还藏着多少本事?
而韩澈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王瑾萱记在了心里。他此刻正和乡邻们一起铺细沙,手里的动作不停,心里却一直在警惕——那个跟着自己的人,到底有没有离开?下午跟王承嗣去盐滩,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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