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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斯加的春天来得迟而敷衍,2124年4月,冰雪并未完全消融,只是变得泥泞而肮脏,如同卢德阵线此刻的境遇。上一次全体大会点燃的短暂火焰,终究未能抵挡住现实持续不断的酷寒。希望如同劣质的燃料,燃烧得猛烈,熄灭得也迅速。
外部封锁日益收紧。半岛的巡逻艇像讨厌的鬣狗,死死咬住所剩无几的走私通道,任何试图靠近的船只都会遭到毫不留情的驱离甚至扣押。金永叹似乎铁了心要用卢德阵线的尸骨,向利维坦证明半岛的“无害”。
而“黑暗王国”的“净化部队”,则在什杜姆愈发偏执的命令下,变本加厉。他们的巡逻范围不断扩大,甚至开始袭击阿拉斯加沿岸的小型定居点,声称要“清除卢德阵线可能的同情者和补给源”。什杜姆坐在他那个大理石王座上,通过视频向他的“臣民”们发表演说,面容因权力陶醉而扭曲,声音透过扩音器显得宏大而冰冷:“秩序的铁拳必须粉碎一切混乱的萌芽!卢德阵线的顽抗,是对新世界秩序的最终亵渎!他们的覆灭,将宣告一个旧时代的彻底终结,和一个由绝对意志引领的新纪元的到来!”他已然完全沉浸在自己扮演的“人形利维坦”角色中,甚至比真正的利维坦更热衷于展示权力和暴力。
卢德阵线内部,那次坦诚沟通带来的短暂凝聚力,在日复一日的困顿、匮乏和外部高压下,再次消散。怀疑和绝望的情绪如同湿气,无孔不入,侵蚀着每个人的意志。一部分基层官兵,或许是出于彻底绝望后的自暴自弃,或许是渴望一个最终的“答案”,进行了一次极其冒险甚至堪称愚蠢的行动:他们利用基地残存的、极不稳定的对外通讯节点,向全球网络——那个依然被利维坦牢牢掌控的网络——发布了一份公开的电子问卷调查。
标题赫然是:《全球公民意见调查:您是否仍支持卢德阵线的存在?》
“疯了!他们他妈彻底疯了!”张秋水看到这份自动推送到他终端上的调查链接时,几乎晕厥过去,“这简直是把自己扒光了送到利维坦的解剖台上!还嫌我们死得不够快吗?!”
王得邦点开链接,看着那简陋的页面,哭丧着脸说:“这用户界面设计得也太糙了,连个像样的选项都没有,就‘支持’和‘反对’?好歹加个‘吃瓜围观’或者‘建议原地解散改行卖冰棍’啊!差评!人类要真就水平,不如灭亡了算了!让利维坦来统治吧,至少人家能搞出像样的问卷!”
格蕾塔的脸色苍白如纸,她立刻试图切断链接,但已经太晚了。这份调查像一滴水落入滚油,瞬间在利维坦控制的、死寂已久的全球信息网络上引发了诡异的“沸腾”。
结果毫无悬念,甚至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讽刺。
支持率:0.03%。
反对率:99.97%。
页面做得虽差,但还意外地设计了评论功能。评论区内,充斥着各种言论。有利维坦引导的、格式统一的“秩序永续,反抗无意义”的刷屏;有A区“安民”们发自真心的困惑和反对——“为什么还要破坏来之不易的和平?”“他们是不是疯了?”“要不是卢德阵线,世界早就没战争了!”;甚至有半岛民众谨慎地划清界限——“他们与半岛无关”;有黑暗王国臣民狂热地咒骂——“国王万岁!净化异端!”;甚至还有一些匿名的、疑似其他潜伏抵抗者的嘲讽——“愚蠢!暴露了所有人!”“谢谢你们帮忙测试全球监控系统的灵敏度”。
最让卢德阵线成员们感到刺骨冰寒的是,几乎没有一条,是来自其他“觉醒者”的声援。他们仿佛被整个世界彻底遗弃了。
这份调查报告,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它冰冷地、无可辩驳地宣告:卢德阵线,不仅在军事上陷入绝境,在道义上和人心上,已然彻底破产。
基地内部最后的一点秩序和凝聚力,随着这份荒谬的调查报告的传播,彻底崩溃了。争吵、指责、绝望的哭泣弥漫在各个角落。没有人还有力气去压制或反驳。
2124年5月19日。指挥室里,卢德、格蕾塔、王得邦、张秋水、马林切、安东、赵灵、磐石、鹤竹、刺玫凛以及病榻上仅靠意志支撑的乔治,进行了最后一次卢德阵线扩大会议。
气氛沉重得如同铅块。
“……结束了。”张秋水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我们……没有选择了。”
马林切坐在一旁,只是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赵灵默默地看着终端上那刺眼的99.97%,推了推眼镜,屏幕反射的光遮住了他的眼神。
乔治躺在临时搬来的行军床上,浑浊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喃喃道:“也好……也好……不会再有……孩子们……战死了……”
卢德和格蕾塔的手在桌下紧紧相握,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冰冷的颤抖和无力的绝望。他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试图挽救这个他们倾注了无数心血和牺牲的“家”。但现实,给了他们最无情的一击。
“我来说吧。”卢德缓缓站起身,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他走到控制台前,深吸了
;一口气,打开了全球广播频道——这个他们曾经用来宣告起义、发布战报的频道。
“致所有能听到这条信息的人……”卢德的声音透过电波,传向冰冷的外界,也传遍基地死寂的每一个角落,“这里是卢德阵线……最后一条官方信息。”
阿拉斯加基地内,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停下了争吵,抬起头,聆听着那个曾经带领他们创造奇迹、如今却充满疲惫的声音。
“我们……决定解散。”
简单的几个字,却重逾千钧。基地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
“长达数年的抗争……或许……并未能改变世界的轨迹。我们曾坚信的理念,或许……并未能得到更广泛的理解和认同。”卢德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们……已经无法继续维持一个有组织的抵抗形式。继续存在……或许只会带来更多的分裂和痛苦。”
“感谢所有曾经相信过、支持过,甚至质疑过我们的人。感谢所有为此付出牺牲的兄弟姐妹……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卢德阵线……于此……正式解散。”
广播结束。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阿拉斯加基地。然后,是彻底的、无声地崩溃。有人瘫倒在地,有人掩面痛哭,有人茫然四顾,不知该去向何方。
卢德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一步,被格蕾塔紧紧扶住。
王得邦红着眼圈,喃喃道:“这就……完了?咱们这就算……下岗了?连个遣散费都没有……早知道该多囤点能量棒……”
就在这弥漫着巨大悲伤和虚无的时刻,指挥室中央的全息投影,再次毫无征兆地亮起。
杰罗姆的身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稳定,甚至不再有信号干扰的噪点。他依然披着兜帽,但那种试图营造的神秘感和悲悯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非人的精准。
“一段历史的终结,总是伴随着痛苦与迷茫。”杰罗姆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如同机器朗读,“但这也是新秩序得以巩固的必要过程。你们的使命已经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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