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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外的硝烟尚未散尽,血腥气混杂着焦土味,在晚风中弥漫。瓦岗残军在一片相对完整的隋军旧营中暂作休整。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一张张疲惫不堪、惊魂未定的面孔。虽侥幸生还,却无多少喜悦之情。雄阔海的壮烈牺牲,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而李元霸那非人般的杀戮场景,更是在众人灵魂深处投下了难以磨灭的恐怖阴影。
一场仓促而沉闷的“庆功宴”在主营帐中举行。程咬金坐在主位,面前摆着酒肉,他却罕见地没有动筷,只是盯着跳跃的火苗出神。那身赭黄龙袍沾满了血污和尘土,平天冠也歪斜着,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他粗黑的眉宇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迷茫与沉重。
众将默默进食,气氛压抑。秦琼手臂缠着绷带,单雄信肩胛敷着药,罗成面无表情地擦拭着银枪上的血痕。徐茂功与魏征坐在一侧,浅酌慢饮,眼神交换间,皆是忧色。
“咳,”程咬金忽然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沉寂,“兄弟们,咱们……算是赢了吗?”
众人抬头望向他,眼神复杂。
“雄阔海兄弟……没了。”程咬金低下头,大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萱花斧的冰冷斧刃,“那么多好兄弟,都留在了扬州城里……俺老程这心里……堵得慌。”他抬起头,环视众人,眼中竟有了一丝罕见的、与他“混世魔王”身份极不相符的脆弱,“这皇帝……当得真他娘的憋屈!除了看着兄弟们送死,俺……俺还能干啥?”
他猛地抓起酒坛,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酒水顺着虬髯流淌,分不清是酒是泪:“以前在斑鸠店,俺老程虽然穷,但活得痛快!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看谁不顺眼就揍他娘的!可现在……动不动就是大军围困,妖法乱飞,连李元霸那种……那种怪物都出来了!”他打了个寒噤,“这龙椅,硌得俺屁股疼!这平天冠,压得俺脑袋晕!俺……俺真想回瓦岗山,继续当俺的山大王去!”
这番发自肺腑的粗直之言,道出了在场许多人的心声。连番恶战,尤其是面对超越常人理解的力量,让这些刀头舔血的汉子,也感到了深深的无力与彷徨。
秦琼叹了口气,温言道:“陛下,乱世之中,人命如草。雄兄弟为国捐躯,死得其所,英灵不远,必佑我瓦岗。陛下切莫过于自责。”
单雄信也红着眼圈道:“程兄弟,如今咱们是骑虎难下!杨广老儿亡我之心不死,天下百姓还在受苦,咱们要是撒手不管,岂不是辜负了死去的兄弟?”
程咬金抱着头,痛苦地嘟囔:“理是这么个理……可俺……俺怕啊!怕护不住你们,怕带不好这个头……”
这时,徐茂功缓缓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向程咬金:“陛下可知,为何雄将军甘愿赴死?为何我等明知扬州是龙潭虎穴,仍要前来?”
程咬金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徐茂功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外面沉沉的夜空,以及夜空中那几颗格外明亮的星辰,声音悠远:“因为天命在肩,民心所向。陛下乃混世魔王临凡,非为享帝王之福,实为终结乱世之重任。雄将军之死,是星归其位,亦是以血醒世,让天下人看清隋室之暴虐!李元霸之现,是劫数使然,亦是对我瓦岗的砥砺!”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程咬金:“陛下感到不适,感到沉重,正是责任心使然!若陛下仍如往日般只图痛快,反倒不配坐这龙椅!这不适,正是陛下成长的代价,是魔王向明君蜕变的开始!”
魏征接口道,语气铿锵:“为君者,非逞匹夫之勇,而在知人善任,凝聚众志!陛下有秦元帅之忠勇,单将军之义烈,罗将军之锐气,更有军师运筹帷幄!瓦岗上下,皆愿随陛下赴汤蹈火!陛下又何须独自扛起所有?”
程咬金怔怔地听着,浑浊的眼神渐渐有了一丝光亮。他看了看周围这些生死与共的兄弟,想起瓦岗山上那些期盼的眼神,胸中的块垒似乎松动了一些。
“可是……李元霸……”他仍心有余悸。
徐茂功微微一笑,高深莫测:“星宿各有轨迹,因果自有轮回。陛下只需谨记初心,持守仁义,瓦岗气运便不会断绝。至于其他……自有天数。”
程咬金沉默了许久,猛地将坛中残酒一饮而尽,重重地将酒坛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抹了把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虽然仍有困惑,但那份退缩之意已消散大半。
“妈的!老子是混世魔王!怕个球!”他站起身,恢复了往日的粗豪,但语气中多了几分沉凝,“兄弟们信俺,俺就不能怂!这皇帝,俺继续当!这担子,俺扛起来!以后……以后还得靠军师、靠丞相、靠各位兄弟帮衬!”
他走到帐中,对着众人抱拳一揖:“俺老程是个粗人,有啥不对的,你们直说!咱们一起,把这***世道,给他翻过来!”
众将见程咬金重拾信心,纷纷起身还礼,帐中压抑的气氛为之一扫。
“愿随陛下,共图大业!”
程咬金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扬州方向,眼中燃烧起新的火焰。这火焰,不再仅仅是绿林豪
;强的义气,更添了一份属于王者的责任与决绝。
魔王的迷茫,在兄弟的扶持与天命的昭示下,化为了继续前行的力量。&bp;前路依然荆棘密布,但瓦岗的旗帜,不会就此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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