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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宓几乎六神无主。上台救场的决定是她纠结半天做出的,一直到演奏结束也未出现差错,无意间与顾湛对视后,更是连头都敢再抬起,又怎会引起这党项使节的注意?
而后她感受到身边有人轻拍她的小臂,抬眼时,顾湛侧目看她一眼,似是安抚。
她嘴唇翕动,才要说话,顾湛却先看向坐在对面的党项使节,从容不迫地开口:“贵使说笑,琴在大齐,是君子之乐,奏琴之乐手,素来备受礼重,亦是天家座上宾,今夜将琴作为压轴,也是为表我大齐与党项修睦之心,若党项同有此心,可遣乐手前来汴京切磋学习,受中原礼乐之教化,效前朝‘遣唐使’之举,如此两邦互通有无,千百年后,必成佳话。”
顾湛这番话,将党项使节原本想借机羞辱大齐颜面的举动挡了回去,既不脱离大朝会核心目的,亦不伤双方体面。
党项使节虽则不快,一时却也无话可说,大笑几声执杯对向顾湛:“早闻大齐太子殿下端方有礼,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某今日也敬你一杯!”
沈宓闻言,捏起案上酒壶,为顾湛斟酒后方递到他手中。
顾湛面不改色地从她手中接过,也不与那党项使节推脱,一饮而尽。
宴会到此时已近尾声,双方要谈的事情在早上便已谈妥,宴席间不过是推杯换盏间借言语交锋试探彼此,有来有回,倒也不分高下。
沈宓全程只安静坐在顾湛身边,适时为他添酒,但仅凭顾湛方才那番话与安抚的动作,她总疑心,顾湛知晓那个所谓弹古琴的伶人便是她,不免惴惴不安。
但直至她与顾湛一同离开正殿前去坤宁殿给皇后请安告退时,顾湛似乎也没什么异常。
她本以为只是自己虚惊一场,顾湛却忽然在她耳边道:“成婚近两月,孤竟还不知你擅古琴?”
沈宓脊背一冷。他,还是认出来了么?
她登时慌乱起来,想将那会儿在偏殿撞见意外的事情和盘托出,却又怕牵连到别人,斟酌半晌,才仰头望向顾湛:“妾并非有意要抛头露面出风头,实乃权宜之计。”
顾湛无意间低眸,看见了那双清透眼瞳中的自己,没有打断她。
“妾想让他们知晓,即使他们能在沙场上击败妾的父兄,但大齐也并非无人,但此事未来得及提前通报殿下与娘娘,终究是妾之过,甘受殿下责罚。”她说完这句,再度垂下眼去。
顾湛淡声道:“没这个必要,此事已了,不必再提。”
沈宓本以为顾湛要怪罪于她,席间已然想好,倘若顾湛降罪,她该如何请罪,万万没想到,顾湛这般重规矩、重颜面的人,会对此事轻拿轻放,一时竟不知要如何应答。
顾湛也从她身上收回目光,快她半步走在通往坤宁殿的宫道上。
沈宓想起方才在宴席上顾湛应对党项使节的那番话,的确是进退得宜,既护了国体,也保全了她的颜面,她待字闺中时听到的关于顾湛的盛誉,如此看来,顾湛或许也算良人。
她没忍住问顾湛:“倘若今日被那党项使节为难不是妾,是那个原本就负责弹琴的伶人,殿下也会回护么?”
顾湛闻之步子一顿。
那伶人的确与他无关,但他会回护么?他不确定。
“事已发生,没有假设。”他没正面回应沈宓的问题。
沈宓原本悬着的心落了下去,没接顾湛这句,她果真不该问这么多,顾湛此举,是出于公心,或许对谁都一样。
落下的雪慢慢铺满宫道,宫人尚未来得及清扫,沈宓亦步亦趋地跟在顾湛身后,一脚一脚,踩在他走过的脚印里。
他们到坤宁殿时,几位内眷也在,魏王妃刚服侍皇后饮下安神汤,一瞧见沈宓,便笑道:“沈妹妹平日在东宫不出门,也鲜少与我与持盈这些妯娌说话,我这做嫂嫂的,今日也才知晓,沈妹妹的琴艺,竟是国手级别呢。”
沈宓的笑意顿时僵在脸上。
若她没记错,自己方才在殿上时,魏王妃并不在场,她又是如何得知?
且这事本就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顾湛也说,此事后面不必再提,但魏王妃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出来,便是给她挖坑等她跳,尤其是在座有个荣国夫人,她是最爱同旁人在茶余饭后提这些事情的,若让她听了去,只怕用不了几日,满汴京都知晓此事了。
是以沈宓打定主意矢口否认:“嫂嫂说笑,我哪里懂什么琴艺,父兄皆是武将,这些文人雅趣,堪称一窍不通。”
魏王妃将玉碗搁在手边桌案上,近前来抚住她的手,笑道:“都是一家人,妹妹还同我们藏拙什么,我那会儿虽不在殿上,实则是在殿外被绕梁琴音所惊,本以为是乐坊伶人,还想引为府上座上宾,后面身边婢女瞧见妹妹换衣裳,才知是沈妹妹呢。”
此话一出,皇后也不免看向沈宓,“可有此事?”
沈宓双手交握,才想同皇后请罪解释,却没想到顾湛伸出手臂拦住她的动作,朝皇后欠身,提及是乐坊伶人临时出现意外,沈宓不得已救场,
;他又怎会听不出魏王妃言外之意,他与魏王在朝中素来不合,若是皇后真因此事责怪沈宓,传扬出去,连带着他的名誉也会一起被有心人做文章。
顾湛欲在皇后面前同沈宓表现得亲密一些,但她单名一个“宓”字,他没如此亲昵的唤过她,一时又想不起沈宓的小字为何,只得道:“母后,此事她同儿子提前讲过,但当时事态紧急,儿子作为储君,需得顾全大局,不计小得小失,才未来得及同母后与父皇讲,好在最后没出意外。”
对于皇后来讲,顾湛本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她也素来偏袒,方才朝沈宓问话本意也是敲打她一二,毕竟此事传扬出去,事关天家颜面,见顾湛有意袒护,便也没多计较,只看向沈宓,说:“精通琴艺是好事,日后若有空,进宫来陪陪本宫,也是好的。”
沈宓看顾湛一眼,微耸起的肩膀这才沉下,分别朝皇后与魏王妃道:“母后与嫂嫂谬赞。”
言罢,她看见魏王妃脸上虽仍挂着笑,却与方才全然两幅模样,这方证实自己的猜想,魏王妃有意提起此事,哪里是只想让她难堪,分明也是替魏王同顾湛设局。
顾湛不动声色地将在座诸人扫视一番,心中明白,这事今夜已被这位笑面虎魏王妃当众提出,若有意遮掩,反倒是纸包不住火,不如先发制人,借机先传出去,先将局势营造成对东宫有利的局面,而不让魏王那边占到半分好处。
甫一回东宫,他便将此事交给了底下人去办,安顿好后一切后,已然过了子时,是以他并没有像回宫前应允沈宓的那样,回青鸾殿歇息。
沈宓仍在灯下一边翻看琴谱一边等顾湛,子时已经过半,还不见人时,她不免牵唇苦笑,看着桌子上盛好的那盏醒酒汤,叫丹橘热一遍后再送去勤政殿。
罢了,早该习惯的。
而顾湛的布局的确早魏王一步,党项使者离京后,沈良娣在殿上一曲动满座,与太子共护国体一事很快满城皆知,官家从皇后处得知原委,亦是龙心大悦,夸赞顾湛。
京中早有人闻风而动,下朝后奉承的礼物便送到了东宫,顾湛也不看礼单,扫一眼后,便道:“送去青鸾殿,她知晓如何处理。”
所有礼物并礼单送到青鸾殿后,沈宓却一眼留意到其中的那把琴,只消一眼,便知是上好的梧桐木所制。
她的指尖轻抚过琴身,问孙澄:“这是殿下的意思么?”
孙澄以为她是指代礼单,点头称是。
沈宓心中蓦地触动,轻轻弯唇。
其实顾湛,只是不善言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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