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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麦种里的信念
(一)
松井被押走的第二天,二龙山的游击队真的派人来了。来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叫赵文,说是赵队长的堂弟,在县里的兵工厂待过,会造土枪和炸药。
“张大爷,李大哥,”赵文刚放下背包就直奔主题,从包里掏出个铁皮盒子,打开来里面是几截钢管和一堆零件,“这是咱们新造的‘单打一’,一次能装一子弹,射程虽近,却比土炮准。”
李明远拿起钢管掂了掂,沉甸甸的,管壁上还留着车床的纹路:“这玩意儿真能打死人?”
“试试就知道。”赵文笑着从包里摸出颗自制子弹,黄铜壳子,弹头是用犁铧碎片磨的,“找个靶子。”
老郑自告奋勇,搬来个旧陶罐,放在五十步外的槐树上。赵文把子弹塞进钢管,用火柴点燃药捻,只听“砰”的一声,陶罐应声而碎。
“好!”众人欢呼起来,比缴获鬼子的枪还高兴——这是自己造的,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赵文却皱着眉:“准头还行,就是装弹慢。得改进,最好能一次装五,跟鬼子的步枪比一比。”他转向张大爷,“听说你们的土地雷做得好?我带来点硝石,能让威力翻倍。”
张大爷眼睛一亮,让老郑把藏在溶洞里的土地雷全搬出来。赵文拿起一个竹筒雷,用手指敲了敲:“竹筒太脆,炸不开,得用铸铁壳——村里有铁匠不?我教他们熔铁。”
村里的王铁匠是个瘸子,以前给地主家打农具,鬼子来了就把炉子拆了藏起来。听说要造武器,拄着拐杖就来了,抡起大锤比谁都有劲:“只要能打鬼子,我这条瘸腿豁出去了!”
英子和妇女们也没闲着,赵文说造子弹需要铜,她们就把家里的铜盆、铜勺全砸了,连张大爷那个传了三代的铜烟袋锅都贡献出来了。“烟袋锅能造两颗子弹呢!”张大爷摸着光秃秃的烟杆,笑得满脸褶子。
(二)
熔铁的炉子就搭在废弃的窑厂里,王铁匠光着膀子抡大锤,火星溅在他黧黑的脊梁上,像落了串星星。赵文蹲在旁边指导,教他怎么控制火候,怎么往铁水里掺木炭,让壳子更结实。
“得做成锯齿状,”赵文用树枝在地上画着,“炸开时能飞出碎片,比光靠炸药厉害。”
李明远带着人去山里找硫磺,这东西有毒,沾在手上火辣辣的,他们就用桐油抹在手上防腐蚀。英子跟在后面,背着个竹篓,专捡那些亮晶晶的矿石——赵文说这叫“火石”,能引火,比火柴管用。
“你看这石头,”英子举起一块黄澄澄的矿石,阳光照在上面泛着光,“跟咱们的麦种一样,看着不起眼,却藏着劲儿。”
李明远接过矿石,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味道直冲脑门:“是挺像。麦种能长出麦子,这石头能炸鬼子,都是好东西。”
他们在山里转悠了三天,采了满满两篓硫磺,回来时每个人的手上都起了水泡。王铁匠用这些硫磺,加上赵文带来的硝石,还有村里的木炭,配出了新的炸药——黑色的粉末,攥在手里像煤面,却比以前的土炸药威力大了三倍。
试爆那天,全村人都去了。赵文把新做的铸铁雷埋在河滩上,拉了根长引线,退到五十步外点燃。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地上炸出个三尺深的坑,旁边的石头被崩得粉碎,连远处的鸟都惊飞了。
“乖乖!”老郑张大了嘴,“这要是扔在鬼子堆里,保管炸得他们魂飞魄散!”
赵文擦了擦脸上的灰,笑着说:“这还不算啥,等咱们造出‘飞雷炮’,能把炸药包扔到一里地外,比鬼子的山炮还厉害!”
(三)
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芒种。地里的荞麦收了,该种秋麦了。可松井的部队虽然被打垮了,镇上的鬼子据点还在,时不时派巡逻队出来骚扰,想安安稳稳种地不容易。
“得想个法子,让巡逻队不敢来。”李明远蹲在田埂上,看着翻好的土地愁。新麦种已经选好了,颗颗饱满,可要是种下去被鬼子踩了,等于白忙活。
赵文指着远处的山梁:“在那儿设个了望哨,现鬼子就敲锣,咱们带着武器进地道,让他们找不到人。等他们走了,咱们再出来种地——跟他们打游击,看谁耗得起。”
张大爷却摇了摇头:“种地不能等,误了农时,一年都白搭。我看呐,把地分成小块,一家种一块,轮着守,鬼子来了就跑,走了就接着种。”
英子突然说:“我有个主意。”她指着地头的草垛,“把土地雷藏在草垛里,引线接在田埂上,鬼子要是敢踩麦苗,就炸他们个措手不及。再在地里插些假人,穿着咱们的旧衣裳,风一吹摇摇晃晃的,能吓唬他们。”
众人都觉得这主意好。说干就干,男人们在地里埋雷,女人们用稻草扎假人,孩子们给假人戴草帽、系腰带,远远看去,真像有人在地里干活。
果然,没过两天,镇上的巡逻队又来了,这次只有五个鬼子,大概是想偷偷摸摸抓两个人。他们刚走到地头,就看见地里的假人,吓得趴在地上半天不敢动。等现是假人,骂骂咧咧地站起来,一脚踩在田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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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草垛里的土地雷炸了,虽然威力不大,却把鬼子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往镇上跑,再也不敢靠近村子。
“英子这招,比真枪还好使!”老郑笑得直拍大腿。
英子红着脸,蹲在地里撒麦种,指尖捻着种子,均匀地播进土里:“只要能保住麦子,啥招都行。”
李明远看着她的侧脸,阳光从草帽缝里漏下来,照在她沾着泥的手上。他忽然觉得,这些麦种比任何武器都重要——有了麦种,就有粮食;有了粮食,人就饿不死;人饿不死,就能跟鬼子耗下去,耗到他们滚出这片土地。
(四)
秋麦出苗的时候,赵文要回二龙山了。临走前,他把造枪和炸药的法子写在纸上,交给李明远:“我哥说,过些日子会派更多人来,教你们打正规战。等把镇上的据点端了,咱们就能安安稳稳种地了。”
李明远握着他的手:“多谢你,赵兄弟。这些日子,你教咱们的不光是造武器,是让咱们知道,鬼子没啥可怕的,只要咱们自己争气。”
赵文笑了:“这叫‘军民一心,其利断金’。你们守着这片地,就是在跟鬼子打仗——他们想抢粮食,咱们就多种;他们想毁庄稼,咱们就护着。粮食就是咱们的子弹,土地就是咱们的阵地。”
送赵文走后,李明远把那张写着法子的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藏在溶洞的石缝里,跟麦种放在一起。“等打完鬼子,”他对英子说,“咱们就用这法子造农具,造水车,让地里长出更多的粮食。”
英子点点头,指着地里的麦苗:“你看,它们长得多好。”
嫩绿的麦苗顺着田埂铺展开,像块绿毯子,风一吹,轻轻摇晃,带着股子钻劲。远处的窑厂里,王铁匠还在叮叮当当打零件,老郑带着孩子们在了望哨上敲锣玩,张大爷坐在晒场上,眯着眼看太阳,烟杆上的铜锅虽然没了,却还习惯性地往嘴里送。
李明远忽然想起赵文说的话,粮食是子弹,土地是阵地。他觉得,这地里的每一棵麦苗,都像一个站着的人,根扎在土里,叶向着太阳,不管风怎么吹,雨怎么打,都倔强地生长着。
这种生长,比任何胜利都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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