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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他看她一眼,视线在她一头黑发停留半秒,笑道:“徐阿姨说你只吃了粥。”
还是沉默。
他嘴角讥诮地扬了扬,没再说话,把襁褓放在床上,解了领带,衬衣解开几个扣,动作熟练地拿了搭在婴儿床边的小口水巾垫在自己肩膀上,拆开襁褓把孩子抱出来,让他小脑袋枕着他肩膀,一边轻哼着歌一边哄,走过来坐在床尾的小沙发上,带过来一股酒气,对背对着他窝在被子里磨银链子的周月笑道:“起个名吧,给咱们儿子。”
磨链子的声音一停,周月裹着被子抬起头,沙发旁那一盏绿碧玺台灯在墙上映出她的剪影。
“天天。”她小声嗫嚅。
“什么?”江淮笑着皱起眉。
“天天。”她望着影子,”叫天天。”
“行啊。”江淮嗤笑一声,懒得过问,抱起孩子举得高高的,墙上小小的黑影也高高的,和周月的影子融为一体。
“天……天。”他走过场一般无聊地拖着调子,“行吧,大名就叫……江怀天吧。”
“呵。”周月低下头笑,又哗啦哗啦地磨起链子,“傻*。”
江淮歪着头笑着看了她一会儿,抱起天天放到婴儿床里,转身给了她一耳光。
周月低头,看一眼滴在雪白被子上的血,面无表情抬头看他,灯光下他一头白发鳞光闪闪,眼尾的笑纹也柔美,捏着她下巴来回转她的头,欣赏那一抹金属的光泽,“你说念旧情,我念了,但就我一个人念,这是不是不太公平。”
“去死。”她仰着头,牙齿颤得咔哒响。
“我去死?”他像听了个大笑话反应不过来似的,迷迷瞪瞪地仰头笑,拍得她破碎的颞骨笃笃响,一呼吸吐出滚烫的酒气,“我死了你和天天怎么办呢?嗯?回去接着卖?烂头烂身子,看看有没有人要你啊烂货!”
“只有我要你啊宝贝,因为我爱你。”他凑近她,低头闭着眼呢喃,过一会儿突然笑了,睁眼回头看身后的婴儿床,像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回头时兴奋得两眼放光,“要不要让我们爱的结晶看看他是怎么来的?”
她不说话,就看着他,在他塞了衣服在她嘴里时狠狠咬了他的手,换来了一连串耳光……她疼得麻木,天花板上残破的光影剧烈颠簸得她想吐,他大声的呻吟和肮脏的咒骂都很遥远,远得听不见,她只听得见天天微弱的哭泣,她转头看他,第一次看见他睁开眼,漆黑晶亮,在黑夜里映出窗外盛放的蓝色烟花,像那个暴风雨的夜晚燃烧的烈焰玫瑰……
周月就这样度过了那一年的春节,江淮当天晚上就走了,一边背对她穿衣服一边笑着啐一句:“跟破布口袋似的。”就走了。
周月趴在婴儿床的栏杆上看天天,他也看她,一双眼睛漆黑,吃着手,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额头和眼睑还有红斑。
“夫人。”徐阿姨出现在门口,没有尖叫也没有说任何一句话,只拿了羊毛毯披在她身上,收拾一地触目惊心的残局。
“他吃什么。”周月还是趴在栏杆上,透过红肿得像被马蜂蛰了似的眼皮看着天天。
“奶粉呀。”徐阿姨轻声说,抬起头望她一眼,“吃过了。”
“可是他刚才在哭。”
徐阿姨擦地的动作一顿,笑一下,“大概是吓到了,小人哭老正常额。”
周月又看了一会儿,把天天从婴儿床里抱出来,僵硬地尝试着学江淮的样子扶起他软绵绵的脖子,把他和她拳头差不多大的小脑袋放在自己肩膀上,他立马就兴奋起来,哼哼唧唧地用眼睛蹭她的肩膀,用小鼻子拱她的脖颈,像要刨开她的血肉,寻找和她相连的部分。
他呼吸出一股奇怪的味道,掩盖在奶味之下,像烧焦了的味道,从她鼻腔一路摧枯拉朽燃烧她的血液,连带着血管都烧起来,沸腾得心脏狂跳,跳得她一阵一阵的天旋地转。
她猛地松手,天天咚的一声砸在床里,哭了,哭声也和小猫叫一样微弱,委屈。
她惊恐地背着手,看徐阿姨尖叫着跳起来把天天抱在怀里,一边焦急地摇晃着身体“不哭不哭”地哄,一边痛心疾首:“哎呦哪能办啊……真额是作孽啊……”
“拿远点,别放在我这儿。”周月心有余悸地说,之后天天再没睡在她身边过,她也一次都没有给他喂过奶。
天天被徐阿姨放在了别墅一楼最里的卧室,那间房之前是空的,只刷了白漆,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间很简陋的婴儿房,靠墙的位置放了一张小床,四面墙刷了天蓝色的漆,像晴朗的天空,还画了棉花糖一样的白云,天花板画了月亮,但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空旷得像天堂。
徐阿姨说江淮本来的意思就是那间房要用作婴儿房的,可如今这幅样子,完全就是一副烂尾楼的格调。
每个深夜她除了能听见山下哗啦哗啦的水声,还有就是天天的哭声。
他在她身边哭得柔弱,可到了那间房,哭声震天动地,哭得伤心欲绝,仿佛他是因为滚烫的爱来到世上,可迎接他的只有冰冷。
周月躲在被子里撕咬自己的指甲,十根手指咬得血呼呲啦,问徐阿姨:“他为什么一直哭?不是喂过他奶粉了吗?”
“小人要妈妈的呀。”徐阿姨无奈而焦灼。
她用耳朵贴着墙,隔着层层泡沫和海绵都感受得到他遥远的弱小的心跳带来的震动。
偶尔起夜时她让徐阿姨牵着她来到天天的房间,一片漆黑,只有婴儿床边亮了一盏小夜灯,灯罩随着恬静的摇篮曲慢悠悠地旋转,月亮和星星在墙上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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