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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刚才他还怀有一丝侥幸,现在他明白,徐崇还是猜到了。
“昔年与晋国公饮酒,他酒后曾言在长陵山之巅摘得养神芝,后机缘巧合之下这株养神芝到了您的手中。我见谢侯为谢六郎之事心急如焚,心有不忍,故而透露消息,其实也只是想让他去碰碰运气,不想相爷手中的养神芝还在,也算谢六命不该绝。”
“谢六那孩子,自有他的运数。”徐崇淡淡感慨一句,声调陡然转厉,“只是贤侄怎知,老夫手中的养神芝仅剩半株!”
淡黄色且澄澈的茶汤被注入青花茶碗中,耿集手腕一颤,茶水不甚泼洒在案上几滴。
耿集放下茶壶,为徐崇奉茶,徐崇接过,却并没有喝,而是直直地看着他,耿集垂着头,并未与他对视,自取茶盏转向窗外,声调悠远:“另外半株……不是早被您用去了么”
徐崇托盏的手骤然颤抖,晃动的茶汤映出他澎湃的心绪:“你……你如何得知?!你怎会知道?!”
那是深埋于记忆深处的往事,亦是朝野上下讳莫如从的禁忌。
先太子宁谦被押解回京后,东宫所有人皆被软禁于府中。晋国公夫人当时正前往探望同样身怀六甲的太子妃,竟也被一并困于宫内。
“先皇震怒,无人能入东宫。老夫忧心如焚,费尽周折,终让薇儿以亲王妃身份强闯入内探视。可薇儿匆匆奔回,告知蕊娘身中剧毒!老夫心急如焚,想起养神芝可解百毒,当即切下半株命人急送而入。可惜……终究太迟了,未能救回蕊娘与她腹中胎儿。”
徐崇沉湎往事,声带涩然:“此事唯有当时东宫中人、薇儿,及老夫几名心腹知晓。而薇儿绝不可能向你透露半分,徐府之人亦不敢妄言。贤侄……你究竟从何得知?”
他眼中燃起一丝微光,颤声追问:“晋国公夫人因蕊娘一尸两命而受惊早产,就在生产之际,宫中忽起大火!那场诡异大火,当真只是意外么?”
“火灾之后,东宫内殿之人尽数丧生,尸身面目全非镜衣使在废墟之中,果真寻得了那具孕妇的遗骸么?”
徐崇质问,声声哀恸,只为求一个答案。
耿集心中亦是百感交集。抛开身份之碍,面对这样一位鬓发苍苍的老人,他又何忍再欺瞒:“自是东宫幸存之人相告。”
“幸存,当年还有幸存者,是谁?!”徐崇急迫追问。
“相爷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耿集这句话和直接点明也没什么差别了。
得到了答案,徐崇不禁老泪纵横,蕊娘……他的小蕊娘没死!真的没死!
耿集默默给徐崇面前的茶杯添满水,随后起身离开,这样的消息,他相信这位老人需要一个人消化一下。
其实早在裴蕊娘决定说出养神芝下落时,她便已料到会有今日这一遭。
耿集曾问她,若徐崇真来追问,该如何作答。
裴蕊娘只淡淡一笑:“那便……告诉他吧。”
这对阔别二十年的舅甥,也到了该相见的时候。
就在耿集即将推门而出的一刻,徐崇哑声追问:“我……能见见她吗?”
“现在还不是时候,您会见到她的。”
“好。”只要人还活着,何愁没有相见之时,徐崇擦了擦眼泪,此生他最大的愧疚,便是对姐姐食言,未能护好蕊娘。
苍天有眼呐,蕊娘还活着。
“你们打算翻案?”徐崇何等敏锐。
耿集没有回答,只是沉默。
但沉默也是一种回答,徐崇喝了一口茶,讳莫如深:“小心陛下。”
耿集眸光于暗处倏然一凛。
——
贺府之中,贺诗蓉坐立难安,手中绢帕已被揉捻得不成形状。她时而探头张望,时而蹙眉叹息,目光紧锁院门。
终于,贺南溪出现了,贺诗蓉迎上去,却并未与他打招呼,而是直往他身后看,当看见他身后空空如也时,不禁失望道:“还是没找到吗?”
贺南溪摇头。
贺诗蓉急得团团转,跺脚嗔道:“哎呀!她究竟去了何处?真真急煞人了!”
贺南溪屏退了下人,房内只留下他与贺诗蓉两人。
贺诗蓉抓住兄长的衣袖,满面忧色:“哥哥,你说宜城不会出事吧?”
“昨日我已寻遍她可能去往之处,无人见过她。”贺南溪心中亦焦,却不能在妹妹面前流露,只温声宽慰,“我已请镜衣司彭掌使相助。有他出手,定能尽快寻回宜城。”
“镜衣司?镜衣司的人不是正在调查宜城的案子吗?”贺诗蓉担心道,“如果被他们发现端倪,那宜城,她肯定会被抓回去和亲的。”
“我是以寻你贴身侍女的名义相托。宜城脸上的易容非药水不可解,应不会被轻易识破。况且——”贺南溪神色一肃,“眼下已顾不得这许多。若宜城真落入歹人之手,保住性命更要紧。”
贺诗蓉焦躁的心被他的话慢慢安抚,哥哥说得对,宜城的性命更加重要。
想到宜城如今生死未卜,她鼻尖一酸,泪水滚落:“都怪我……我怎能让宜城独自去找你?早知如此,我绝不让她去!”
“这世上的事情谁也不能预料,阿蓉,你不用太过自责。”贺南溪揉了揉妹妹的发顶,既是宽慰她,亦是宽慰自己,“宜城那般聪慧,定能化险为夷。”
“嗯嗯。”贺诗蓉用力点着头,泪珠都被甩飞。
贺南溪才安抚好贺诗蓉,便有下人来通报:“镜衣司彭掌使来访。”
贺诗蓉眸中一亮:“可是有小雪的消息了?”
贺南溪缓缓摇头,心下诧异:“我寻他相助不过一刻钟,未免太快了些。”他隐隐觉出不对,追问,“彭掌使是一人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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