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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颤抖着闭合起来。像刚刚睡醒并舒展身躯的大型猫科动物一般,列车吼出预示着生命力复苏的汽笛声,缓缓驶离站台。
把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推进车厢高处的行李架后,母亲开始了声色俱厉的训斥。但我心神恍惚,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车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变。起初是司空见惯的住宅区,随着列车的前进,逐渐变成平坦的农田,最终变成了更为醒目的山峦景致。
“你的脸怎么那么红,感冒了?”母亲终于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劲。
我依旧盯着窗外,食指和中指压在嘴唇上。过往的记忆,嘈杂的声响、人群、纷至沓来的山峦,甚至就连罪恶感,此刻都失去了存在意义,被崭新的、更高维度的风景抹得无影无踪。
列车会在隔天一早到达上海。今晚得在软座上凑合一夜。
我无法入眠。
目光所至,哪里都透着新鲜感。车厢里的空气、温湿度和灯光都与旧世界的有着微妙而又难以忽视的区别。我忽然理解了灵魂、羁绊和永恒等概念的真正含义,物质世界反而变得虚无缥缈起来。我想要超脱于现实而活着,眼下却不得不直面无尽的悲伤。遥远的距离以及漫长的人生阻隔在前方,也许我们无处可逃,短暂的相逢也无法再续。
可一旦合上眼帘,我在黑暗中又望见了斑斓的幻彩,嗅到了淡淡的甜味。心脏剧烈跳跃不息,难以透过气来。现在回想起来,体验如此单纯而又浓烈的喜悦,是我的人生之中仅此一次的珍贵记忆。
在温柔的暗夜里,我明白,她多半也眺望着相似的梦幻。
宽敞的办公室回响着键盘敲击声。明明有几十来号人同处一室,却连一句说闲话的杂音都没有。俨然高考考场,所有人都忙于最后冲刺,无暇顾及其他。
去总经理那儿开完简短的例会后,我回到工位,唤醒电脑,重新检查了一遍《波尔卡上海国际珠宝展》的标书文件细节。两天后就是决定成败的招标会了。身为小微企业,我们公司这两年的营业额谈不上稳定。如果能顺利签下这笔合同,不但能覆盖掉一整年运营成本,身为直属负责人,我在公司的地位也将更加接近于核心。
问题是时间太赶了。一周前总经理才通过关系得知这个案子,并匆匆决定接下。而我们的竞争对手——其他两家广告公司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月的充足准备。为了弥补落下的进度,一周来,包括我在内的整个团队每天都加班到深夜。
即使如此进度仍然赶不上。作为负责人,我早已忙到焦头烂额的地步。这时手机突然响了,陌生的来电号码。本不想接的,却又担心是哪个客户打来的,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女人的声音,“您好,这里是吴都市湖岸区派出所……”
又是诈骗电话!我直接掐断,但对方死缠烂打,陆续重播了四五通。
我恼怒地再度接听,打算破口大骂发泄情绪。但对方准确报上我的姓名和户籍,并强调自己确实是公安局的。如果不相信,可以拨打报警电话查询。
“忙着呢,没工夫陪你们这帮骗子瞎耗。”我打断她的话,“换个目标吧。”
对面的声音却依然冷静,“还记得‘录像带杀人案’吗?”
好多年没听过这个词了,我不由得愣住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记忆里的时间纠缠不清,找不到可以测量的标尺。
“那起案件有了新进展。希望您能配合调查,回答几个问题。”
“这都多少年了,十三还是十五年?你们还没放弃调查啊。”我察觉出自己的声音异常干涩。
“这是我们的职责。”
我想起刑侦电影里的情节,“不是说案件都有追溯期的吗,如果超过十年还是十五年,就无法再起诉了。”
她笑了笑,“国内是没有案件追溯期这种说法的,只要是立过案,我们都会永远追查下去。”
“好吧。”我从工位起身,压低声音前往楼梯间,“想问什么就问吧。”
“电话里不行。想和您见一面,当面问。”
“喂喂,我可没空去你们吴都市。”
“不需要那么麻烦,您目前长居上海吧?我们刚好要去那边查案,明天一早就到,约个您方便见面的时间和地址就行。”
我长叹了一口气,“不是我不想配合,可这两天工作实在太忙,抽不出空。而且那起案件我也所知有限,当年在局子里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更多的一句也交代不出了。麻烦你们回去翻一翻落灰的卷宗档案好吗?”
“我们也是在做本职工作,希望您能理解。”女人的语气依旧不急不躁,“如果时间上不方便,我们也可以直接去您的公司聊,不耽误多少工夫。我们都穿警服,证件也有,您不用担心是诈骗。”
“不,拜托了,别来公司……”如果被警方找上门,公司里的流言蜚语肯定少不了,我无奈地活动脑筋,“这样好了,明天下午三点我要去公司附近的印刷店取打印好的标书,就在那见面好了。”
我报上印刷店的地址,对方道声“谢谢配合”,挂断电话。
隔天,我提前十分钟赶往印刷店,发现店门口早已停了一辆警车。车身的漆面很旧了,也没亮警灯。一个年轻的络腮胡警察从驾驶座出来,招呼我上车。
他打开后排的车门,我按指示钻入车后座,身旁坐着一名中年女警,她的脸上透出神经性的疲劳,像是连续几晚没睡好一样。她对络腮胡说了声,“辛苦了,想和他单独谈谈。”后者点点头,关上车门,在不远处的马路牙子上抽起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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