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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微尘笑了,与他轻轻碰杯。瓷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微响。
“腊八施粥,你可要同去?”谢微尘问。他知道凌雪辞不喜人多喧闹。
凌雪辞沉默片刻,道:“你去,我便去。”
他并非对施粥本身有多大兴趣,只是不想让谢微尘独自置身于那纷杂之中,亦或是……只是想多一些与他共处的时光,无论做什么。
腊八那日,天未亮透,慈恩寺前便已支起了数口大锅,灶火熊熊,米豆的香气随着蒸汽弥漫开来。周夫子、孙掌柜等几个牵头人早已到场指挥,不少街坊邻居也自发前来帮忙,淘米的淘米,烧火的烧火,一派热火朝天。
谢微尘和凌雪辞到时,粥已熬得差不多了,浓稠喷香。谢微尘挽起袖子,便去帮忙分粥。他动作麻利,态度温和,遇到年迈体弱的,还会特意多舀一勺稠的,轻声嘱咐一句“小心烫”。
凌雪辞则被安排在一旁维持秩序。他只需在那里站着,那身冷冽的气场便自生威严,原本有些喧闹的队伍立刻安静了不少。他目光扫过排队领粥的人群,多是衣衫褴褛的老人、妇孺,脸上带着冻馁的痕迹与对一碗热粥的期盼。他见过尸山血海,也曾执掌生杀予夺,却很少如此直观地面对这人世间的贫苦。看着谢微尘在氤氲的蒸汽中忙碌的身影,那专注而平和的神情,仿佛他做的不是琐碎的杂役,而是某种神圣的仪式。
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捧着个破旧的陶碗,怯生生地排在队伍末尾,小脸冻得通红。凌雪辞目光掠过她,顿了顿,走到粥桶旁,盛了满满一碗粥,又拿了个热乎乎的馒头,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身,递了过去。
他动作有些僵硬,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小女孩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睁着大眼睛恐惧地看着他。
谢微尘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走过来,对小女孩温和地笑了笑:“妞妞别怕,这是凌先生,他给你吃的。”
小女孩认得谢微尘,稍稍放松了些,看看谢微尘,又看看凌雪辞手里冒着热气的粥和馒头,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细声细气地道:“谢谢……凌先生。”
凌雪辞没说话,只是站起身,重新走回原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微尘看着他挺直而沉默的背影,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忙活了大半日,粥施完了,人群渐渐散去。僧人与帮忙的邻里开始收拾器具。周夫子走过来,对谢微尘和凌雪辞拱手道:“今日多谢二位先生鼎力相助。”
“夫子客气,分内之事。”谢微尘还礼。
回去的路上,雪已停歇,夕阳给雪地镀上一层金辉。两人并肩而行,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累吗?”凌雪辞问,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
“不累。”谢微尘摇头,侧头看他,眼中带着笑意,“看你给那孩子粥,我很意外。”
凌雪辞目视前方,淡淡道:“举手之劳。”
谢微尘却知道,于他而言,这绝非简单的“举手之劳”。这是他内心坚冰融化的痕迹,是他尝试着去触碰、去回应这凡尘温暖的开始。
回到小院,天已擦黑。屋内,早晨插的梅花依旧冷香幽幽。炭盆重新拨旺,暖意瞬间驱散了满身的寒气。
谢微尘沏了热茶,两人坐在窗边,看着窗外被雪光映得微亮的夜色。
“这样的日子,很好。”凌雪辞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微尘转头看他,烛光下,凌雪辞的侧脸轮廓柔和了许多,那双总是蕴藏着冰雪的眼眸,此刻映着灯火与他的影子,温暖而真实。
“嗯,”谢微尘轻轻应道,将手覆在他放在膝上的手背上,“我也觉得,很好。”
山河远阔,人间烟火。无间是非,无问西东。只这一方小院,一室暖灯,一树寒梅,一个相知相守的人,便足以慰藉所有过往风尘,照亮往后所有平淡而温暖的流年。
雪光映窗,梅香暗度,灯华长明。
番外五:炊烟袅处是吾乡[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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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竹声中一岁除。
年关的喜庆气息,如同打翻的胭脂盒,浓烈地渲染着栖水城的每一个角落。家家户户门楣上贴起了崭新的桃符,挂起了红艳的灯笼。顽童们穿着簇新的棉袄,兜里揣着炒香的瓜子花生,在巷弄里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惊飞了檐下打盹的麻雀。空气里弥漫着油炸糕点的甜香、炖煮肉食的浓香,还有那若有若无、清冽涤尘的硝烟味。
“微尘书斋”也早早歇了业。谢微尘将最后一批借阅的书籍归置整齐,仔细地擦拭了书架和桌椅,又在门口贴了张红纸,上书“岁末歇业,新正初六开张”,字迹清隽舒展。
凌雪辞则默默地将院中那几丛翠竹上积的薄雪拂去,又检查了屋檐下悬挂的灯笼是否牢固。他依旧是一身玄衣,立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身姿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那常年不化的冰雪,似乎被这浓浓的年味熏染得柔和了几分。
“今日是除夕了。”谢微尘锁好书斋的门,走到凌雪辞身边,呵出一团白气,“我们晚上也好好吃一顿年夜饭。”
凌雪辞点了点头。他对节日并无太多概念,在凌家时,年节往往意味着更为繁琐的宗族祭祀与人情往来,是责任,是负担,而非享受。但见谢微尘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和暖意,他便觉得,这个年,似乎也变得不同起来。
两人一同去了市集。此时的市集比平日更加拥挤喧闹,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熟人之间的拜年问候声,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谢微尘熟门熟路地穿梭其间,挑选着晚上需要的食材: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活蹦乱跳的鲤鱼,嫩绿的菠菜,水灵的豆腐,还有一小捆带着泥土芬芳的冬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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