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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昭华狼狈不堪地跪在他的面前,头低垂着,双手在身后被反绑,露出纤细的脖颈,只需要皇帝一招手,鹰卫手中的钢刀就可以将它彻底斩断。
而与之一同斩断的,将是这些年错误的父女之情,和昭华这些年对他这个父亲的背叛。
他嘴唇轻颤,正要下令,昭华却蓦然抬头,那双明亮的眸子绽放出诡异的光华:“你不能杀我,若我死了,这天下就无人知晓阿染朵的下落了。”
此言一出,皇帝本是冷意十足的脸颤动了一下,张小鲤的神色则出现了一瞬的空白——这句话,她是不是刚听过?
只是从蕊娘变成了阿染朵?
昭华盯着皇帝的脸,毫无惧色,继续道:“你真正的、唯一的女儿,除了我,没人知晓她的下落——噢,我不知道你们此刻打算如何对付我手下那群人,如果她们都被弄死了,那可能阿染朵也在其中,当然,也可能不在……您可以赌。”
皇帝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昭华,似在思考是真是假,张小鲤不知单谷雨的打算,所以忍住没有往单谷雨那边看。
一旁的端王却似乎无法忍耐,好笑道:“昭华,你为了活命,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皇叔这般笃定我是撒谎,莫非,你知阿染朵在何处?”昭华丝毫不恼,反看向端王,眸光流转,又似有若无扫过站在极后方的单谷雨。
只一眼,便足以让知情人知晓,昭华知晓单谷雨的身份。
张小鲤心中愕然片刻,很快反应过来,必是自己曾在阿姐面前露馅,而阿姐那时一心一意为昭华做事,自然不会对昭华隐瞒单谷雨的身份。
而如今谁人不知单谷雨乃端王新宠,虽未曾给予名分,但始终常伴身侧——此事,恐怕连皇上都略知一二。
端王并非不知,自己乃阿染朵的皇叔,若他胆敢说出单谷雨正是阿染朵,只怕虽然昭华会一命呜呼,但他也必受牵连。
眼下昭华已没有什么可失去,可端王却截然相反,三位皇子先后离去,还有个皇子在不贞不忠的皇后肚子里,端王是最可能继位的人。他又怎可能为了指出昭华在撒谎,而说出阿染朵就是单谷雨?
甚至,眼下这简直算是端王被昭华给要挟了。
端王神色晦暗不定,与昭华对视的片刻之间,两人之间竟似重拾这些年叔叔与侄女的默契,他沉声道:“我是不知,但你如何会知?”
昭华应答如流:“鞑密人在我们大闵本就备受刁难,鞑密女子除了做妾为妓,更是几乎毫无出路,我的芳菲阁内,收留许多鞑密女子。至于我是如何发现其中一人是逃出生天的阿染朵嘛,就是个很长的故事了……”
她说得如此有理有据,有头有尾,让人再无反驳余地。
端王故作迟疑地看向皇帝,一副他知道阿染朵很重要,不敢轻举妄动的模样。
他这样,无疑是在推波助澜,要皇帝暂时先不对昭华下手。
果然,皇帝冰冷地看着昭华半晌,道:“先将她关押——”
“——微臣知道,阿染朵在何处。”
一旁角落之中,突传来一道若游丝的声音,那声音实在太轻,轻得让人几乎都以为自己是一瞬间出现了幻听。
但,不是幻觉,众人下意识朝着那声音来源处看去,只见林存善不知何时站直了身子,原本毫无血色的面孔上因为他竭力站直,而泛出一丝不自然的红晕,倒像是不过说这么两句话,做这么几个动作,便用尽了全力一般。
张小鲤心中突然猛地一跳,一种怪异的恐惧之感攫住了她,那并非是她常有的,某种生死关头的直觉恐惧,而是面对某种难以抵抗的未知之物的悚然。
林存善缓缓走到殿中皇帝面前,薄如纸翼的身形飘忽地跪下,声音还是那么轻,所吐出的字却似是天外陨石,令人惊惧地砸落——
“微臣,正是阿染朵。”
这话实在荒谬,荒谬到全场静了半晌,无人接话,无人知道该怎么接话。
而林存善见没人应答,不见半点慌张,只用有些奇异的语调吐出了三个音节,听着与阿染朵极为相似,他解释道:“此为鞑密语中‘阿染朵’的发音,意为聪慧平安,因读音和性别的错认,最后一个字被定为花朵之朵,实则是‘大为铃,小为铎’之铎,因微臣父母相遇之地,在鞑密边城的一所破庙之内,庙檐衔铜铎,风起时,铜铎作响,家母云,铎响而四目交接之际,此生而定,故而,我名阿染铎。”
林存善的语气平和,尾音带着一丝温柔,似在说一桩浪漫而古早的故事,却足以让皇帝动容,他似也被林存善的娓娓道来带回那间破庙,那是个飘雪的黄昏,他疲惫而狼狈,身负重伤,与亲兵走散,却遇见庙中那裹着貂衣的异族公主……
将终【本卷终】
回忆转瞬即逝,林存善继续道:“微臣母亲身份,想必诸位皆知。更知鞑密王室中,若鞑密王无子,则要从公主的孩子中选适合的男孩继承王位。那时鞑密王不能人事已非秘密,而臣母是唯一的公主,也就是说,她的孩子,必然要继承鞑密王位。然而微臣生父身份殊为特殊……”
他说到此处,一顿,睫毛轻颤,似是想抬眸看一眼这苍老却不失威严的皇帝,最终却没有看。是不敢,也是不能,是这些年累积的小心翼翼和仓皇无措。
皇帝心中千百种滋味涌上心头,他静静地打量着消瘦的林存善,其实在抱桃阁时,莫天觉说张小鲤是阿染朵,皇帝心中便极为不屑,因为张小鲤和他、和萜洛根本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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