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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一心只想飞翔于山水的鸟儿,终究要被关进那座名为“皇权”的金丝笼里了。
窗外,云州府的市井喧嚣依旧,阳光明媚。而客栈客房内,空气却凝固成了冰。
陆辞昭缓缓抬起头,望向京城的方向,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江湖风月,在此刻,戛然而止。
黄袍加身,像裹粽子
告别秦御回京的路,是陆辞昭这辈子走过最漫长、最沉默的一段路。来时悠哉游哉,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回去时风驰电掣,看山像坟冢,看水像泪河。阿墨和几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皇室暗卫,把他护在中间,一行人快马加鞭,几乎没怎么合眼。
沿途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越是靠近京城,气氛越是凝滞。关卡盘查变得极其严苛,流民似乎也多了起来,偶尔还能看到小股的溃兵,眼神里透着劫后余生的惶恐和趁乱打劫的凶光。陆辞昭那颗因为过度震惊而麻木的心,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填满,那东西叫做——现实。
他再也无法用“哥哥们打架”这种玩笑话来麻痹自己了。这是国本动摇,是江山倾颓的预兆。
终于,在那份密信送达的三天后,一个灰蒙蒙的清晨,他们抵达了京城。没有预想中百姓夹道欢迎新君的场面(毕竟也没人知道他这个透明王爷会回来),城门守卫验看过暗卫的令牌后,沉默而迅速地放行。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寂静里,仿佛一场巨大的葬礼刚刚结束,或者,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皇宫,到了。
那朱红色的宫墙,曾经是他拼命想逃离的牢笼,如今却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张开了黑洞洞的大口,等着将他吞噬。
他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请”进了宫。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父皇的灵柩(据说已经被匆匆下葬,因为天气热,等不及他了),也没来得及为他那些斗得你死我活的哥哥们流一滴鳄鱼的眼泪(主要是惊吓多过悲伤),就被一群穿着紫袍、红袍,哭得眼睛肿得像桃子的老臣,和一群面色苍白、手脚却异常利索的内侍,团团围住。
“王爷!您可算回来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请王爷以江山社稷为重,即刻继承大统!”
七嘴八舌,嗡嗡作响,像一群围着蜜糖的苍蝇。陆辞昭被吵得头晕,刚想开口说“等等,让我先喘口气,给我爹……呃,先帝磕个头行不行?”,就被两个力气奇大的老太监一左一右“扶”住,几乎是架着他往偏殿里走。
“你们……你们这是要干什么?绑架啊?”陆辞昭试图挣扎,却发现对方的手像铁钳。
“伺候王爷……不,伺候陛下更衣!”老太监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
偏殿里,那身明黄色的、绣着张牙舞爪金龙的龙袍,早已准备就绪,悬挂在那里,像一件等待献祭的华丽祭品。
然后,陆辞昭就体验到了他人生中最具颠覆性的一次“换装”。
几个内侍手脚麻利地扒掉他那一身因为连日赶路而变得灰扑扑、甚至还带着点江南潮气的普通锦袍。还没等他感到一丝凉意,那件里三层外三层的龙袍就被套了上来。
先是最里面的素白中单,然后是一件又一件他叫不出名字的、用料考究、刺绣繁复的袍子……他像个木偶一样被摆布着,抬手,转身,站立。那龙袍极其沉重,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金线刺绣的纹路摩擦着皮肤,又硬又糙。
“等等!这带子是不是系太紧了?我喘不过气了!”
“这袖子也太长了吧?走路会不会绊倒?”
“还有这帽子!这么沉,你们确定这是帽子不是刑具?”
他忍不住发出抗议,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正在被用荷叶和绳子疯狂包裹的糯米鸡,还是特大号的那种。
没人理会他的吐槽。老臣们在一旁抹着(真假的?)眼泪,念叨着“祖宗保佑,神器有归”;内侍们则专注于和那些复杂的扣襻、绶带、玉佩做斗争,表情严肃得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当最后那顶垂着十二旒白玉珠的冠冕被戴到他头上时,陆辞昭只觉得脖子“嘎吱”一声,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帝王折颈”。眼前的世界被晃动的珠帘切割得支离破碎,看人都带重影。
“这玩意儿是盔甲吧?”他小声对旁边唯一熟悉的阿墨嘀咕,“穿上这身,别说上阵杀敌了,走路都成问题!刺客来了我跑都跑不掉!”
阿墨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低声道:“陛下,慎言。”
陛下?陆辞昭被这个称呼砸得一愣。
还没等他适应这个新称呼和新形象,他就又被半请半推地簇拥着,走向那熟悉又陌生的太极殿。
登基大典,就在这样一种仓促、混乱、近乎儿戏的氛围中开始了。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山呼“万岁”的声音倒是整齐划一,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他踩着冰冷的玉阶,一步步走向那高高在上的、金光闪闪的龙椅。每一步,都觉得身上的“粽子叶”又紧了几分。
他终于坐上了那个位置。龙椅又硬又冷,硌得他屁股疼。透过眼前晃动的珠帘,他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那些或敬畏、或审视、或算计的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缚在这方寸之地。
这是陆辞昭此刻唯一的感受。
他,一个志在山水、梦想是吃遍天下美食的闲散王爷,怎么就莫名其妙地被裹成了粽子,扔到了这个全天下最不舒服的座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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