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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点了数十盏绷着白纱的宫灯,纱上绘着小鱼花鸟,照得殿中华彩流动。穿着杏黄太子袍服、东珠金玉冠的男人正在点一盏宫灯,华彩晕在他背影上,俊逸高雅不可描绘。
“弘允哥哥,我回来了。”
弘允闻声侧看来,莞尔一笑。“我为你带了几匹缎子回来,你看看可有喜欢的。”
锦月上前看了,都很好,道了谢。尚阳宫的赏赐和金银钱财自是不比从前,锦月为了省一些备用,也没有用新缎子做衣裳。这只是件小事,锦月却不想弘允那么忙的人,还能觉察到这些细节,记在心中,默默操心照顾她。
心中一暖。
两人一起吃了宵夜,聊了些家常话,却各自都有些心不在焉。
锦月走了一会儿神,才发现弘允竟然也目光缥缈,不知在想什么,思及映玉的话,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弘允哥哥心中有郁,是否是因为宫中关于我的流言蜚语?”
弘允目光闪了闪回神,略有怔愣。两人自小一起长大,很相熟了。锦月一看便知,弘允定然知道那些传闻。
“那些流言都不是真的,我从没想过离开尚阳宫转投上安宫,我若做出那样的事,连我自己都会唾弃自己……”
弘允打断,握住锦月的手:“锦儿,自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你,闲言碎语罢了,宫中最不缺这些东西。我只是……”
他低眸,让锦月看不清他眼睛。
“我只是觉得有些对不住你。你跟着我,我本该给你最好的生活,现在却让你受委屈。”
锦月尽力让笑容轻松。“我没有委屈,谁说我受了委屈?”
弘允怔了怔之后,受锦月笑容感染,略略莞尔玩笑道:“是,你若骄纵发怒起来,只怕天下人都制不住你,我可是曾见识过的,想想还有些后怕呢。”
☆、第94章
吃完夜宵,弘允说还要看些奏章。
锦月正好没有睡意,也就让人取了软垫来给弘允垫在椅子上,自己又拿了块松香在书案之侧墨锭细细研磨。
书案上左右各点着两盏绷白绢纱的桌灯,两边相映,弘允的影子左右各投了浅浅的一片,随着他提笔书写的动作而一同轻轻移动。
他侧脸英挺,举手投足的姿态极是优雅、从容。
弘允打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又是唯一的嫡皇子,教导他诗经礼仪的师父个个都是享誉数国的博学雅士,连伺候研磨的书童,也是天资学识非凡的少年。
便是这样的环境,才培养出这样言语神态都透着高贵的嫡皇子。
再想而今,只可叹,天意难以捉摸……
锦月正想着,那行云流水般的毛笔尖忽而一顿,一团墨在雪白张纸上晕开,弘允忽抬头忍俊不禁:“你打算将我看到何时?”
锦月忙眨眼别开眼睛,又咀嚼出弘允话中的刻意活跃气氛、讨她欢喜的打趣,也配合说下去,以缓解这些日子紧绷在尚阳宫上下的沉凝。
“我不看你,这儿也没旁人了。”
“这个理由,我倒真没法反驳你。”
太子有参与朝政、批阅部分奏章的权力,弘允又继续埋头书写批注,今时不同往日,一点疏漏都不允许。
锦月话在口中盘旋了盘旋,思及傍晚在甘露台她孤立无援的情形,终还是问出了口:“现在众皇子可是不安分了?”
“富贵繁华尚且眯眼,何况是人人趋之若鹜的至高皇权。”弘允语气含了分冷,“我从小受帝后皇族宗亲宠爱,除了父皇几乎无人敢悖逆我,他们亦不敢,可虽不敢悖逆,心中暗妒却是不少的。”
锦月了然地点点头:“是七皇子和八皇子吧?”
弘允略略沉吟:“嗯。好在七皇子生母早亡,与母族联系并不紧密,至于八皇子……”
弘允说到此顿了顿,对上锦月担忧关切的目光,莞尔:“别担心我的处境,父皇忌惮着上安宫,虽因着母后之事迁怒我、冷落我,却不敢朝夕见撤掉我的权力,而让上安宫毫无顾忌,完全脱离掌控。四皇子越发冷血,父皇亦惧怕,所以暂时还离不开我。”
“嗯。”提及上安宫,锦月略有些沉默,弘凌就像一片阴云,罩在他头顶,哪怕没有相见,他的名字也总是缠在她身边。
二人再无话,一个专心批阅,一个思绪沉沉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事情。
值夜的侍卫敲了三更的梆子,弘允便没再批阅,送锦月回昭珮殿休息,锦月心知他是担心自己睡太晚伤身,先送自己去睡了,再回去继续批阅,心中感动,也并不说破——弘允是连爬窗都要保持姿态优雅的人,一定不想让她看见他的辛苦和愁眉。
月影疏斜,从花林漏下,路上一片一片细碎的影子,风吹枝叶,地上的影如同皮影戏一样活动起来。
锦月一脚踩了两只皮影,无声无响,便听弘允道:“移宫之事一直耽搁了,明早我领你去向太后请了安,回来你便着手移宫。”
“东西该收拾的早就收拾好,一日定移得完。”便是上次预定移宫的前一日晚,姜瑶兰出的事。
思及此,两人都有些沉默,气氛也更沉凝。锦月转移话题——
“说起来这么久倒还是头一次和你去太后处清早安,从前太后说身体乏,都令皇子皇孙免了礼仪奔波,突然这样有存在感了。”
弘允想了想,还是如实告诉锦月:“太后并非父皇生母,只是养母,她也从未当过皇后,从妃位直接升做太后的。从前太皇太后强势,她自然也就收敛了光彩。她能从最末等的御妻一步步爬上太后的位置,没有些手段是不可能,所以锦儿,千万别招惹她,相安无事最好。”
锦月虽暗暗吃惊,却平静地点了点头。为免弘允担忧,自是没有提白天在甘露台被太后训斥的话。她是不敢招惹太后,可是太后就……
不多会儿就走到了昭珮殿外,两人心中都各自想着还有一个多月就是姜瑶兰自裁的日子,心中略沉,却都没说出来,不想破坏了这月色和难得的舒缓气氛。
作了别,锦月进屋洗漱睡觉。
周绿影早哄了孩子睡下,秋棠和青桐打水伺候锦月卸珠钗首饰洗脸。
秋棠抿了抿唇忧心道:“娘娘,太子殿下说不能招惹太后,可今天看太后的架势恐怕娘娘不招惹她,她也不会保持中立。那老人家有自己的心思。”
锦月对铜镜摘下妃红色的牡丹金累丝镶宝珠的花胜。
“太后宫人常年说她卧病,可今日我细看她发丝乌黑,只间或几许白发,显然不是久病孱弱之人。久病是假,韬光养晦是真,她蓄积了多年的力量只待发光发热,何止‘有心思’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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