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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浣月接了瓷瓶,知他在说她比试挂彩的事,一边倒了点药往唇上擦,一边哭笑不得地说道:“这有什么好害臊的,这不是最寻常的事嘛,何必怕被人笑话?”
裴暄之垂眸看着她涂药的手,一边咳嗽,一边神情平静地将手心里一直握着的药瓶彻底收入袖中。
他声音有些沙哑,却还是礼貌地认同道:“颜师姐说得是。”
宁无恙不敢置信的目光在他们二人脸上来回打量,脸色越来越怪异,突然捂住自己耳朵转身往疾步殿内行去。
边走边说道:“何等虎狼之词,莫要荼毒我这纯洁美好之人。”
颜浣月倒是不知他何时连这点话都听不了了,不知是不是这次问世历练中被打出了什么阴影,才受不了挂彩这件事。
裴暄之抬眸看着宁无恙的背影,眉心微蹙,有些疑惑。
颜浣月将他送回长清殿便因还要上晚课先行告辞,裴暄之因循常礼留她用饭,她婉拒道:“不必了,我还要顺路回去换身衣裳。”
裴暄之便未再强留,目送她下了台阶。
日暮时分,燕子归巢,落日余晖铺满西方天际。
宁无恙掀开纱帘,悄摸滑进正殿东侧的小暖阁中,立在屏风外踮脚往里窥去。
见身姿单薄的少年正提笔端坐在书案前对着一本旧书描摹着什么,身边并没有其他人。
宁无恙当即落下脚跟,背起手,踱步到书案前,冷哼一声,“暄之,没想到你小子看着羸弱,私下却那么霸道,别仗着别人让着你就可劲儿欺负人知道吗?做事要有个度,还没到正当岁数,多少压制一下你族中本性。”
裴暄之停笔,抬起头满是迷茫地望着他,问道:“师兄在说什么?”
见他装作无知无觉的模样,宁无恙简直羞于启齿,半晌,还是决定敲打一下他。
不免咳嗽两声提了提气息,话到口中却又难免僵硬,“你若实在喜欢的话……要懂得爱重,咬人做什么?就算咬了,你们怎么还到处晃荡,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不是?”
裴暄之眼底盛满了清澈见底的疑惑。
忽然,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狠狠捏紧了笔杆,耳尖瞬间泛红,眼底却有寒雾聚拢。
“师兄误会了,颜师姐的伤……不是我咬的,是她今日试炼伤到的,我们从未做过出格之事,我也永远不会……有什么族中本性。”
宁无恙脸色一僵,面无表情地说道:“呵,果然……心脏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这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原本是来提醒裴暄之的,可此时看着少年那张清澈纯然的脸,越发照出他自己的思想龌龊来。
他叮嘱道:“你可别同宝盈说,毕竟奇奇怪怪的……”
裴暄之掀开眼帘,“宝盈是谁?”
宁无恙尽量平复着尴尬的心情,说道:“是你浣月姐姐,小名叫宝盈,她小时候被师父带回长清殿照顾了三年,那时候都这么叫她,或许是师父取的小名。
小姑娘初入知经堂的时候才三岁,还不知道自己的大名,我问她名字,她比划着报了这个小名,我便一直这么唤她了。”
“哦,宝盈,寓意真好。”
少年眼底的朗然明彻碎开一道道裂痕,他无声地笑了一下,又长久地沉下了脸。
原本是要来教导人的宁无恙深觉冒犯到了他人,实在是尴尬到待不下去,随口告了辞,转身快步绕过屏风逃出了暖阁。
宁无恙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裴暄之薄唇轻抿,神情也更加冷淡了下来。
那个莫名其妙的误会如风过耳,终究没能在他这里翻出更大的波澜。
可那些凉薄锋利如刀刃的事,一下一下凌迟五脏六腑的时候,他依旧面色平静,低下头自顾自地画起了符篆。
天光暗下来了许多,他并不在意,只等着再暗一些再点蜡烛。
不想屏风却外有人说道:“太暗了,伤眼睛,怎么不点蜡烛?”
他笔尖一顿,直起身来看向来人。
地上青莲地砖上倒影似水流动,一个神情肃然的男子从屏风后走到书案前来,自然而然地拿起桌上的两根新烛,帮他点燃。
火光扑朔,小暖阁内明亮了许多。
裴寒舟一边将蜡烛压在烛台旧蜡上,一边尽量温声问道:“闻听今日是你颜师姐送你回来的?怎么没有留她用饭?”
裴暄之将笔放到白瓷笔搁上,低头拿起银柄小刀重新裁纸,束发金绳垂在耳畔,并不活泼。
他手上的银刀映着泛黄的烛光,十分柔和,一点儿也不刺眼。
“颜师姐说她还要上晚课,恐怕是与我还不太相熟,怕我二人皆不自在,是以推辞了。”
裴寒舟走到他身边帮他把垂到鬓边的束发金绳捋到他脑后,又轻轻抚着他的脑袋,叮嘱道:
“你颜师姐性情很好,你们多见几面慢慢就熟识了,只是往后若非休息之日,你尽量不要麻烦她。”
裴暄之眉眼低垂,一边裁纸一边说道:“嗯,我知道了。”
裴寒舟的目光落到桌上那叠符纸上,长指拾起那摞符纸,一张一张用灵力探看,挑出了连在一起的五张一一摆在桌面上,“这五张是废的。”
裴暄之头也不抬地说道:“废的,也有用。”
裴寒舟眸光微动,欣慰伴随着愧疚在心底蔓延开来。
纵是他往日行事再如何杀伐果断,但对着这个失而复得的孩子也总是难免小心翼翼。
暄郎已经快要十七岁了,也不知以往是如何教养的,这孩子虽看着性情温和,实际却是个骨子里冷的。
若想培养出小儿自幼于父亲膝前玩闹而生出的孺慕之情,已是根本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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