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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如此,少夫人也婉拒薛氏之迎。
可见他夫妇二人虽年岁还轻,却行事周全,并非那等无知张狂之辈,故意要在此耍耍威风,给苏氏一个难堪。
恐怕他们也知道被当了筏子,这才不愿先与薛元年离去。
苏行远看着他二人欣然笑道:“那苏某就恭候二位回家了。”
说着朝负手立于槐下的薛元年说道:“贤侄,还请好生照料二位,一应花销,今日送到。”
薛元年行了一礼,道:“世伯客气了。”
往长安去的路上,颜浣月静静地听着车轮滚动的声音。
当年苏氏原为薛氏家臣,只因薛氏某一任家主在逐魔期间,为了扶持一妾室的娘家立功,扣了为薛家卖命的家臣不少灵石药材。
那次若非薛氏内部率先软禁了家主,杀了那妾室,就差点失去所有家臣。
其中苏氏先人直接出走咸阳,不久天堑之战裴氏几近全族陨落,苏氏残部便接管了咸阳护生大阵。
这么日久天长,两家虽互不顺眼,这片地里,却也插不进第三方势力。
很快,马车便进了长安,薛元年按着裴暄之的意思将他们送回到陆家门口,这才告辞离去。
刚到家,就有家臣来报:“大公子,苏二公子的人来说,清理兖东那批新掘魔骸的人手不够。”
“苏二公子原话是说:去问问薛氏家主,薛家这些年养没养出几个能在化魔之事上用得上的,选几个来凑凑人手。咱们二姑娘说派天璇二部的人去,问问您的意思。”
两家相争只能停留在私家小事的范围内,咸阳既然可以由裴改苏,那也可以由苏改薛。
但即便如此,薛家也从来不会在大事上与苏氏叫板耍手段,同样,苏家也是。
薛元年迎着寒风快步往正院走去,毫不犹豫地说道:“将天璇二部六部的人都派去,告诉他们,别丢我薛家的脸,做得比苏家的人干净,回来我有奖处给他们,薛家亦有。”
报信者恰是天璇二部的人,闻听此言心里一喜,有些事可以分文不取,但若事事分文不沾人首先活不下去。
人能做对得起良心与抱负的事,还可以因此拿到一笔酬劳,谁不开心?
那人答道:“是。”
又看了看他的面色,说道:“小公子也回来过年了,一听说您去接裴家的人,这就出去找同门了,跟您一前一后。”
薛元年脚步一顿,又转身大步往外走,蹙眉说道:
“真不省心,人家这才回来与养父养母见面,我都不在今日登门,他这会儿倒跑去充什么贵客。”
棋局
无人驾驶的车马停到大门前,陆嫣立在父亲身后望向随车马一道来的数十位锦衣青年,领头的一看便知是薛家的大公子。
车厢门扇被推开,她许久未见的“弟弟”披着一件靛蓝披风从里面出来,又转身迎出了一个穿着浮纱单衣的少女。
少女单薄的背后,有赤绸发带因风飘扬,一下一下,软软地拂在“弟弟”的衣襟前。
陆嫣看着裴暄之跟着那少女身后下了马车,又立在风中与薛家大公子说着什么。
她如今还是经常分不清他到底是人还是鬼,也想不起来他究竟是如何长到这么大的。
这么多年,关于裴暄之的许多事,她似乎都有些朦胧。
记忆中最真实的,还是他小时候的事。
只记得很多年前,她才六七岁的光景,还在任上的祖父离世不久,父亲科考又落了榜。
爹娘带着她、大姐和两个弟弟搬到外祖家乡下荒宅居住。
家里的仆人散尽,为供父亲继续准备科考,娘亲已经将家里的东西典当得差不多了。
那是一个仲夏的雷雨夜,她被雷声惊醒,想要去找娘亲睡,行过腐朽的廊桥,却远远见到一个女子抱着一个婴儿坐在堂屋里。
那女子面覆白纱,只是披着一身月白菱纱披风随意地坐在那里。
她肌肤皎洁若雪,眉目之间冶艳明媚,整个人犹如出水明珠,让那老旧昏暗的堂屋也因她明辉熠熠。
纵是后来搬到长安,陆嫣此生也还未再见过一个比那女子更令她惊艳的人。
那女子怀里的婴儿白生生、粉乎乎的,安安静静地睡在襁褓中,浅浅地呼吸着,不时皱皱小鼻子,打个小小的哈欠,很快就又睡了过去。
女子挥了挥袖,地上四个大箱子被打开,里面满是金银珠宝,她起身将襁褓放到桌上,轻轻捏着婴儿柔软的小脸玩儿,语调轻柔地说道:
“既然你们夫妇二人如此心诚,愿意与我交换,那这四箱财物留给你们夫妇,我这个孩子,就交给你们抚养了,叫他裴暄之就好了。”
阿暄身体不好,但自幼就很漂亮,可大姐和弟弟们都不喜欢他,却也总想方设法去扒他那大得能圈住他的金项圈。
那夜的事娘让她发誓不许说出去,所以大姐和弟弟们都不知道新添的衣裳饭食、束脩笔墨、仆从车马,其实都是阿暄的口粮。
娘也不喜欢阿暄,时常对着他一个婴儿斥责发火。
有时莫名就要拔下簪子扎他几下,将原本连啜泣都费力的小婴儿扎得哇哇大哭,娘才会恍恍惚惚地笑起来。
原先她不懂娘为何会这样,直到她看到爹书房里藏着一幅画像。
画的正是那夜抱着孩子坐在堂中的,阿暄的娘,只是她怀里的阿暄被换做了一束清荷。
娘照样每天温柔端庄地伺候爹读书,却把怨气都撒在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人,和一个孩子身上。
她十岁那年,阿暄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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