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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其实是一伙盗墓贼。
她们挖了鹤家的山,被门派中人一顿毒打关押,遇到了鹤家大小姐冲冲。冲冲帮她们摆平了,敬重她们武艺非凡,于是收留他们至今。如今这三个盗墓贼有些蹬鼻子上脸了,可冲冲暂时没找到别的朋友,比起忍受孤单,忍受这些也不算什么。
反正她们不吃五散粉,只废一些吃饭钱,且各个身怀奇技,说话幽默风趣,冲冲养着她们,并不觉什么委屈。
偶尔资助珍珠翡翠白玉,是江湖道义。她难道没从那些粗俗不堪的过去里汲取过快乐吗?难道她在家里孤立无援备受煎熬的时候,他们的出现没给她带来一线光辉吗?她尚且做不到翻脸无情。
冲冲和他们仨有过去,眼前这仨和他们没情分,所以二师姐一对账便觉事态严峻,干燥的嘴唇报着让人心惊肉跳的数字。家中的猫狗目前一共五十一只,骟能解决以后的问题,不能解决眼前的问题。
不过二师姐很有志气地拍手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大师姐拍着冲冲的肩膀,叉着腿,义薄云天道:“我们绝对不让你回家要钱。姐几个有的是手段和力气,出去卖力气卖杂耍讨饭,也不让你回家折腰!”
冲冲于是郑重点了个头:“不错!人就要有骨气!”
母笋龙材派一行人很有骨气地回到了院子里,冲冲就看到了她最不想到的三人之一——她亲爹。
大师姐倒吸一口冷气,二师姐咳嗽一声,任俺行都不知道该说点啥好。
她亲爹今年不到四十,眼神常戚戚,神态小迷离,烟笼寒水月笼沙,风韵犹存,往流浪在外的女儿的院子里一戳,简直像梅花树成了精。
梅花树转过头看她,默不作声地等着几个月不见的女儿开口。
而他旁边站着的是不三不四的珍珠,手不是手,脚不是脚,朝冲冲尴尬一笑,银钉摘得七零八落的,留下不少小孔洞吃风。
梅花精等不到冲冲先开口,便说话了:“你来。”
冲冲不来,杵在院子门口不动弹。
梅花精叹了口气:“你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就为了这些人不回家?不要祖父祖母,不要爹娘不要妹妹?颃儿,玩够了就跟爹回家。”
冲冲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她先前想了很多父母来接她回家的场面,她该如何应对,此时真见到了养尊处优的亲爹,好些话破口而出:“你是怕我死在外面吧,你名声不好听吧?鹤颉来装好人恶心我,你也来恶心我?半夜伺候不了你老婆了,你们两个寂寞了,缺人陪了?叫我回家又奚落我叫我去嫁人?!”
她亲爹狠狠皱眉:“你脾气很不好,你已十九岁,就算不听我的话,也该学会对自己负责任。你看看你周遭的这些人,盗墓贼不说,唱莲花落的乞丐你也结交。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只是来接你回家。你上来就对我恶言恶语,我是长辈,这是你对我说话的态度吗?”
冲冲只沉默了一会,便操起一把大扫帚,就朝她亲爹脚边扫去:“好多晦气啊,我要扫晦气!”
“我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你来告诉我谢必言的死讯?让我去参加准妹夫的葬礼?”
她亲爹在风中抖如霜打了的小白菜,为还没过门的谢必言感伤道:“你消息很灵通,他醉酒误事,此事我已写信告知你妹妹。葬礼还有几天,但你早该回家了。”
冲冲又在她爹脚边扫了几下,嘻嘻笑道:“不是我消息灵通,是谢必言就是我杀的!他要日我,我就把他弄死了!你敢去告诉你老婆吗?你敢告诉天下人吗?我若去了他的葬礼,你不怕他找我冤魂索命?”
此话一出,莫说她爹潭颜修,就是珍珠和母笋龙材派也都目瞪口呆,好半天没人说话。任俺行原本要站出来打圆场,迈出去的步子又缩了回去。
潭颜修气得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拍桌子:“就这么恨我?恨你妹妹?不惜把自己编排成这样?”
冲冲知道,她亲爹未必不信,他必须得这么说,才能把场面圆过去。
“反正我不回家。”冲冲扭过了头。
潭颜修头风犯了,扶风弱柳一般撑着桌子,看向女儿,他叹了口气:“来你这总喝不到热茶。”
“喝你个尿裆裤茶——”冲冲刚骂一句,潭颜修就掏了荷包,给女儿发补给:“你娘不知道。”
“这钱你先收好。先别吹胡子瞪眼,往后你日子也难。”
“马家来人退亲了。”
“你祖父母的意思是叫你回家去一趟,好好和欣眉谈谈,欣眉是好孩子,马家也是好门楣,同为思危剑盟,门当户对,不会再有……”
他话没说完,冲冲就拾起院子里的狗粪朝潭颜修砸去:“一口狗屎给你来口干的,要有稀的,回家喝你老婆尿去吧!”
潭颜修目瞪口呆看着他的女儿,陌生人似的,几乎认不出她了。曾几何时,她也小狗摇尾巴一般跟着他撒娇耍赖皮?就算后面有隔阂,他以为给了钱,她就能好好说话。
梅花精挨了狗屎,长吁短叹地走了,他的背影一消失,冲冲就擦了擦脸:“不许都看着我!该干嘛干嘛去!”
珍珠忽道:“姓马的瞎了他的马眼,一辈子出尿不出精的混球,还敢退婚?”
冲冲听他咒骂为她出气,可并不解气,她冲了出去,但冰天雪地,茫茫无际,她根本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她一直等着的那个人,也还是不来。
赝品剑
冲冲早已挑了合心意的三只小狗抱着取暖呼呼大睡,剑峰的琉璃灯却在此夜难眠,这灯和三年前几乎一样,天都剑峰多年贫困,想必不会换新的。步琴漪将苍松翠柏紫黄腊梅栽入瓶中,熟门熟路。他的剑低垂在身后,像一柄僵直的尾巴,哒哒哒地敲击着石室石砖,屋外满山风雪呼啸,就跟万星城一样冷。上次上山,师兄拦住了他,是心虚还是吃醋,他很难估量,总而言之,他没有见到公孙。师兄是瞎子,所以步琴漪肆无忌惮地看公孙掌门,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一点当年让他愁肠百结的影子来,他瞟了瞟师兄,又盯着公孙的眼睛看,两口子视力都不佳,任由他如何看,她都淡然自若。是步琴漪放肆,可他看来看去,都再也看不出一点心动。她明明就没有什么变化,然而他腔子里的热心毫无波澜。不该是这样的。他不是很在意她的吗?这不是他短暂二十年生命里最有意思的事吗?步琴漪烦躁地磨牙,他来时站在树顶,又见鹤颉,淋了两肩的薄雪,他想从这女孩瘦削的背影上看出一段传奇来,却一无所获。无论是小公孙,还是真公孙,步琴漪都不再心动。步琴漪更烦躁了,盯着琉璃灯盏猛看,他几乎想打碎它,却迟迟不动作。薛若水和公孙灵驹都静候他开口,步琴漪沉默许久,这沉默几乎比三年的日月更长,比他躺在无边无垠的西原大漠里等死时更长,他突然抖了抖,抖得他身上残雪如光,水珠如银,雏鸟歇脚般可怜可爱似的张了嘴,之后又许久没有出声。沉默之中,步琴漪像是从虚空中拽住了一截游逸的风筝线。他突然问道:“为什么不录取鹤颃上天都?”问完,步琴漪恍然,他伸手抚弄腊梅上的雪珠,一点一滴,融化在他手心里。三年不见,撞了个头对头,无数话题,话到嘴边,第一件事竟然是问鹤颃。“谁?”公孙困惑问道。身旁的薛若水向她耳语,公孙灵驹还是摇头:“没有印象。”“大人日理万机,记不住一个无名小卒。”公孙灵驹抬手:“不是说要来谈事?”公事公办,步琴漪要说一桩旧事,且是相当旧的旧事。又是思危剑,又是思危剑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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