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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离开医院时,感到自己已经飘了起来。人如果死了,就是这样吧?身体变得很轻,世上的一切都无法将这么轻的躯体留住。
回到家,她努力让自己显得正常,朱坚寿是个很自我的人,没有发现她的异常,她说自己去公园走了走,朱坚寿就以为真是这样,说自己已经按照她的吩咐买了鱼,也处理好了,等着她回来做。
她机械地做着鱼,一不小心将手指切破了,调料没有放到位,朱坚寿抱怨不好吃。她本来想告诉朱坚寿,但看着朱坚寿因为鱼不好吃而喋喋不休的嘴脸,她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几天后,她收拾好行李,谎称和造船厂的几个老姐妹去旅游。朱坚寿不屑地说,和她们有什么好玩的?她没有辩解,笑着让朱坚寿照顾好自己,打车去了九院。
她已经被病魔折磨太久,办住院手续简直是轻车熟路。同病房的是个中年女人,和她一样的病,丈夫、父母、孩子一直陪伴在旁。他们大约觉得她一把年纪了却一个人住院,对她很是关心,她不想对别人说自己家的事,索性不在病房待着,借口拿报告,去了人最多的门诊楼。
她没有想到,会在那里遇到多年没见的君雯。
起初,她只是看到室内花坛边,一动不动地坐着一个女人,女人脚边放着装报告的包,雕塑一样。周围的人不是在聊天就是在看手机,女人的形单影只和静默特别显眼。
那份失落让她心中一空。她还记得,自己当年确诊乳腺癌时,就这样坐在花坛边,位置都几乎一致,她听不到任何声音,放眼望去,周围都是白色的。
这个年轻的女人,也被确诊绝症了吗?
她不由得向女人走去,仔细看着对方。这一看,就越发觉得眼熟。女人察觉到视线,抬起头,四目相对时,她猛地想起来,这是宫小云的女儿,那个最勤奋、最懂事、成绩最好的君雯。
第57章缄默者(22)
君雯认出了梅丽贤,连忙起身,“梅,梅姨。”
“雯雯,你怎么在这儿?”梅丽贤问:“来看病吗?”
“我……”仿佛压抑了很久,君雯一开口,眼睛就红了。
这一瞬,梅丽贤忘了自己已经是将死之人,拉过君雯的手,“这边人多,空气不好,我们去外面走走。”
穿过玻璃走廊,就是住院部,相对菜市场一般的门诊楼,住院部外的广场人少得多。
在梅丽贤的追问下,君雯将报告递给她,因为朱坚寿有糖尿病,她一眼就看出问题,“你这么年轻……”
君雯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是啊,我怎么都没想到。”
梅丽贤连忙安慰,“不怕,糖尿病能够控制的,不是说得了就完了。你看朱伯伯,几十年不都过来了?没眼瞎没瘸腿,你要注意饮食,我有经验,我跟你说……”
那个下午,梅丽贤拉着君雯分享了很多控糖经验。君雯心情好了很多,又问她怎么了,她笑了笑,只说是来复查。
次日,君雯带着报告去找医生,专程到住院部看梅丽贤。梅丽贤在输液,没有人陪,君雯便留下来,和她说了很久的话。
“具体聊了什么?”岳迁剖根问底。
梅丽贤精神很差,“我记不清楚了,好像是她把工作辞了,但没有告诉小云。”
“她说过她得糖尿病的原因吗?”
梅丽贤闭上眼,看着像是睡着了。
岳迁说:“她说过她十几岁时就确诊多囊卵巢综合征,父母一再忽视,给她巨大的压力,才发展到这一步吗?”
梅丽贤睁开一道缝,摇头,“她只说,是她自己没有常识,没有注意。雯雯是个好孩子,她很孝顺。”
“还有一个问题。”岳迁撑着轮椅,“你的手术是在九院完成,后续治疗、检查,也是在九院,为什么这次住院却选在三院?刘教授对此耿耿于怀。”
梅丽贤咳嗽起来,“我已经没救了,就不想再麻烦他。九院的医疗资源,应该给那些还能救的,更需要的人。”
岳迁说:“刘教授希望救你。”
“没有必要,三院离我家近,我只想最后安安静静地走。”梅丽贤的眼睛又闭上了。
“如果你在九院住院,案子一发生,我们很容易查到你和君雯见过面。”岳迁眼神犀利,“你想要掩饰这一点,还有你们之间的对话。”
梅丽贤眼皮颤抖,好像那枯萎的眼皮下,藏着不能见光的秘密。
“没关系,既然我已经掌握了这条线索,就会继续挖掘下去。”岳迁站直,阴影投射在梅丽贤身上,“对了,林嘉寒最近和你们还有联系吗?”
梅丽贤满目疑惑,仿佛不明白岳迁为什么突然提到林嘉寒。
“朱坚寿遇害当晚,她在镜梅桃源外徘徊,行迹相当可疑。”岳迁说:“我原以为她会解释为什么出现,比如回来看看你们老两口,但她居然一个字都不肯解释。”
梅丽贤脸上的惊愕愈加明显,“她……”
“她越是不说,嫌疑就越是大。”岳迁说:“但我并不认为她是凶手,她应该知道什么,却在替凶手掩饰,不惜把自己也搭上。”
梅丽贤摇摇头,“小林,她早就和我们家没有关系了。”
“是吗?”岳迁退后,“也许我很快就会找到她和你们的关系。”
重案队问询室,君雯比以前每一次面对警察都更加紧张。叶波给她看了一段视频,是老文指认她。
“好,好像就是她,那个让我买椰子糕的女,女人。很像啊,我觉得就是她。”
叶波盯着君雯,“你让他买过椰子糕?”
君雯坐直,“我不认识他,没有见过。”
“但他说就是你。”叶波说:“是你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朱坚寿一吃椰子糕,血糖就会剧烈波动,甚至晕倒,这种事并不常见,只有朱家人,以及和朱家特别亲近的人知道。以宫小云和梅丽贤的关系,你知道也不奇怪。你从小在造船厂长大,对凉风喜膳也熟。”
“不是我。”君雯的双手在桌子下紧握,“这个人说的不是我。我为什么要害朱伯伯,我都多少年没有见过他了,和他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不见得吧。如果不是他怂恿宫小云炒股,你们家也不会欠钱,欠钱的那段时间又正好是你学业最重,身体最需要营养的时候。你的中学生活因为股票而变得一塌糊涂,你只能吃馒头、汤泡饭,蛋白严重不足,你的父母又不断向你灌输家里没钱,你只有好好学习,才能改变命运。”
君雯的脸色变得惨白,少女时代的一切似乎卷土重来,没有阳光,只有看不到尽头的阴霾。
“你的痛苦是家里没钱造成的,但归根到底,是因为宫小云跟着朱坚寿炒股。以君明的收入,你们家在造船厂本来算是不错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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