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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青云山,雪下得比往年更急些。鹅毛般的雪片从清晨飘到日暮,将山间的石阶、松枝、屋瓦都裹成了一片素白,连山间的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刮在脸上像细针扎着似的。陈凡裹紧了身上的棉袍,手里提着两袋刚磨好的粗粮,脚步匆匆地往山下的清溪村赶——村里的张婆婆和李爷爷都是独居的老人,去年冬天李爷爷摔断了腿,行动不便,眼看雪越下越大,他得去看看两位老人的柴火烧得够不够,屋顶的雪有没有漏进屋里。
从青云宗到清溪村要走半个时辰的山路,往日里陈凡走惯了这条道,闭着眼睛都能辨清方向,可今日雪太大,能见度不足丈远,脚下的石阶又滑,他只能放慢脚步,每走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着,生怕摔下去。风裹着雪沫往衣领里灌,冻得他脖子发僵,可他心里却暖烘烘的——自从半年前在山下开了“正道学堂”,他几乎每天都会往村里跑,要么给孩子们上课,要么帮老人们干活,村里的人也把他当成了自家人,谁家做了好吃的,总会给他留一碗,这份烟火气,是他在战场上从未有过的踏实。
快到村口时,陈凡忽然听到一阵微弱的哭声,像是孩童的声音,夹杂在风雪里,若有若无。他停下脚步,侧耳细听,那哭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委屈和害怕,似乎就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陈凡心里一紧,这么冷的天,怎么会有孩子在外面哭?他加快脚步往老槐树方向走,远远就看到树下立着一道单薄的身影——那是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色棉裙的女子,怀里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孩童,女子的发梢和眉尖都沾着雪粒,棉裙的下摆已经被雪打湿,冻得硬邦邦的,可她还是把孩子护得紧紧的,用自己的身子挡住迎面吹来的风雪。
“姑娘,这么冷的天,怎么在这里待着?”陈凡快步走过去,刚开口,就看到女子抬起头——那是一张苍白却熟悉的脸,眉眼间依稀有当年的清秀,只是比记忆中多了几分憔悴,眼下的青黑显示出她这些年过得并不容易。陈凡的脚步猛地顿住,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脱口而出:“晓棠?是你吗?”
苏晓棠听到“晓棠”这两个字,身子明显一震,她怔怔地看着陈凡,眼泪瞬间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落在下巴上,很快就结成了小冰粒。“陈凡……真的是你……”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因为长时间在风雪里待着,嗓子有些沙哑,“我找了你整整五年,终于……找到你了。”
陈凡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和微微发抖的身子,连忙把手里的粗粮放在地上,脱下自己的棉袍,裹在苏晓棠身上:“快别站在这里了,会冻坏的!我先带你回村里,找个地方暖和暖和。”他说着,想帮苏晓棠抱一下孩子,可孩子却往苏晓棠怀里缩了缩,小手紧紧抓住苏晓棠的衣襟,怯生生地看着他,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挑,竟有几分自己的影子。
陈凡的手顿在半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当年清溪村被魔族突袭,他和苏晓棠在混乱中失散,后来他四处打听苏晓棠的消息,却只从逃难的村民口中得知,苏晓棠的父亲为了保护村民,被魔兵杀害,苏晓棠则跟着一群村民往南逃了,之后就没了音讯。他一直以为苏晓棠早已不在人世,却没想到会在五年后,以这样的方式重逢,更没想到她还带着一个孩子。
“这孩子……”陈凡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声音有些发紧。
苏晓棠抿了抿唇,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抬头看向陈凡,眼神里带着委屈、不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叫陈念安,今年四岁了……是你的孩子。”
“我的孩子?”陈凡猛地愣住,记忆瞬间被拉回五年前那个混乱的夜晚——那天晚上,魔族的先锋部队突袭清溪村,村民们四处逃亡,他和苏晓棠躲在村后的破庙里,外面是魔兵的嘶吼和村民的惨叫,他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就那样在绝望中互诉了心意。后来破庙的屋顶被魔兵的火焰烧塌,他拉着苏晓棠往外跑,却被一群魔兵冲散,他拼尽全力杀开一条血路,回头时却再也看不到苏晓棠的身影。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乱世中的一段插曲,却没想到会留下这样的羁绊。
“当年分开后,我发现自己怀了孕,”苏晓棠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敢回清溪村,只能跟着村民往南逃,一路上颠沛流离,很多人都死在了路上,我靠着给人缝补衣服、采草药换吃的,才把念安拉扯大。前些日子,我在西境的一个小镇上,听到有人说青云宗有个叫陈凡的修士,当年带领三派弟子打败了魔族始祖,守护了天下,我就想着,会不会是你……所以我就带着念安,一路打听着往青云宗来,走了整整两个月,终于在今天早上到了清溪村,却没想到遇到这么大的雪……”
陈凡看着苏晓棠冻得通红的手,还有怀里念安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心里像被堵住了一样,又酸又涩。他知道,这五年,苏晓棠一个女子带着孩子,肯定吃了不少苦,若不是走投无路,她也不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雪来找自己。“对不起,晓棠,让你和孩子受委屈了。”陈凡的声音有些沙哑,“先别说这些了,我带你回青云宗,那里有暖和的屋子,还有医生,能给你和孩子看看身子。”
;苏晓棠点了点头,抱着念安,跟在陈凡身后往青云宗走。雪还在下,陈凡走在前面,故意放慢脚步,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一部分风雪,又时不时回头看看苏晓棠,生怕她跟不上。念安在苏晓棠怀里,渐渐不那么害怕了,他偷偷掀开裹在身上的小被子,看着前面陈凡的背影,小声问苏晓棠:“娘,他是谁呀?”
苏晓棠摸了摸念安的头,声音温柔:“他是……你爹。”
念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把头埋进苏晓棠怀里,小手紧紧抓住苏晓棠的衣服。陈凡听到了他们母子俩的对话,心里更不是滋味——孩子都四岁了,却连自己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这都是他的错。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到了青云宗的山门。守门的弟子看到陈凡带着两个人回来,还抱着个孩子,连忙上前打招呼:“陈师兄,您回来了!这位是?”
“这是我的故人,苏晓棠姑娘,还有她的孩子。”陈凡一边说,一边领着苏晓棠往揽月院走,“外面雪大,你们多注意些,别冻着了。”
揽月院的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在院子里的雪地上,显得格外温暖。陈凡推开门,苏清瑶正坐在火炉旁,给念汐缝小棉袄,苏澈则坐在一旁的小桌子上,认真地练习写字。听到开门声,苏清瑶抬起头,看到陈凡身后的苏晓棠和念安,先是愣了愣,随即温和地笑了笑:“陈凡,你回来了?这位是?”
“清瑶,这是苏晓棠,我当年在清溪村认识的故人。”陈凡走到苏清瑶身边,轻声把苏晓棠的情况说了一遍,包括念安是他的孩子这件事。他以为苏清瑶会生气,会难过,可苏清瑶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怒意,眼神依旧温和。
“晓棠姑娘,快请坐。”苏清瑶站起身,走到苏晓棠身边,接过她怀里的念安,“孩子冻坏了吧?我先抱他烤烤火。”她抱着念安走到火炉旁,小心翼翼地掀开裹在孩子身上的小被子,摸了摸孩子的小手,发现有些凉,连忙把孩子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暖着,又给孩子拿了块甜甜的米糕,“来,吃块米糕,暖暖身子。”
念安看着苏清瑶温柔的笑容,没有像刚才那样害怕,接过米糕,小口吃了起来。苏晓棠站在一旁,看着苏清瑶对念安这么好,心里的不安渐渐少了些,她轻声说:“清瑶姑娘,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们的,只是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晓棠姑娘,别这么说。”苏清瑶打断她,拉着她坐在火炉旁的椅子上,“当年若不是你父亲收留陈凡,他或许早就死在逃难的路上了,这份恩情,我们一直记在心里。你带着孩子这么辛苦地来找他,是应该的。”她说着,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碗热姜汤,递给苏晓棠,“快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别冻出病来。”
苏晓棠接过姜汤,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心里,她看着苏清瑶,眼眶又红了:“清瑶姑娘,你真好……我还以为,你会怪我……”
“傻姑娘,我怎么会怪你呢?”苏清瑶笑了笑,“念安是陈凡的孩子,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你就在这里安心住下,揽月院有空房,我这就去收拾。凌玥姑娘医术好,明天我让她来给你和孩子看看身子,孩子要是想读书,也能和苏澈一起去学堂,跟着陈凡学习。”
苏澈听到这里,抬起头,看着念安,笑着说:“弟弟,等你身子暖和了,我带你去院子里堆雪人好不好?我还能教你写字呢!”
念安抬起头,看着苏澈,又看了看苏晓棠,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陈凡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满是感激——他知道,苏清瑶心里肯定也不好受,可她却为了他,为了这个家,表现得这么大度,这么包容,这份情谊,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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