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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那朦胧却格外真切的一梦后,他的意识从混沌中渐渐地抽了回来,当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微亮晨光洒入他的瞳孔,他才逐渐苏醒过来。
彼时,阿宁已经哭累睡在了床榻外侧,眼角还残留着干涸的泪痕。他的四肢仿佛不受使唤,较真儿了好一阵儿才勉强抬起来,他拨开了女儿脸上的碎发,轻柔地搭在她肩上。
也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纱窗下的暗处,还坐着一个忧切地注视着他的人。
“终于醒了,阿宁都担心坏了,哭了好几夜,我都担心孩子哭坏了眼睛。”他分明见着文映枝的脸上也染着泪痕,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刚哭过不久的模样。
沈憬的声音太过沙哑,他勉强挤出个笑来,温声道:“你也是,韫。”
他看出文映枝的欲言又止,以及她今日反常的稳重,直觉她知道了什么。但她不问,他便不说。
文映枝向来不是个能忍的性子,憋了一阵儿,还是咬着牙问:“沈憬,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那封信……我无意瞧见了,信中话语是何意?莫要再骗我。”
信……那日他情绪上来了,趁着望舒离了府,提了毫,沾了墨,便书写出心中遗恨来了。倒也没想到先瞧见那封书信的不是望舒,而是文韫。
他认命了,苦笑一声,手轻捂着女儿的耳朵,不想让她听见,才缓缓道:“毒入心肺,没得救了。”
文映枝虽说早就猜到了这一点,奈何从他温温之口中亲自吐出这些冰冷的字句,还是让她难以接受,心亦同刀绞,余震久不平。
他从枕下摸出一块木牌,递给文映枝,“韫,麟牌自后便交予你,寒隐天的事,我现在这样也是有心无力。”
文映枝一声不响地盯着那枚麟牌,眼中光亮一点点被抹去,暗沉如月夜深海,她茫然无措,缓了片刻,平静地接过那枚麟牌。
她用纤细的却生着些薄茧的手摩挲着那枚麟牌,少顷,她沉了口气,收了收难过的神色向沈砚冰望去。“憬,你且放心。”
她说不出别的话来,她想再问问可有其他法子能救他,却见他笃定的模样,如何也问不出口来。
沈憬忧着碰到睡在身边的女儿,更细致了些,他心中自然也不是滋味。
“韫,倘若我走后,他失了生念,拜托你替我用两个孩子……留住他。你我之间,你已然为我做了太多,我本就无以为报,竟还需再求你些事。”
他骨骼分明的手覆在姑娘耳侧,实在不想惊扰了孩子,更叫她听见这些催泪的话语。
“你我之间,无需言谢。”文映枝已带着些哽咽,压低着声,也不愿吵醒了孩子。
思绪回转,又见当下。
败枝也沾上些许浓愁,让他所思愈乱。
卧床养病本就容易滋生愁绪,现下这般境况,更是躲也躲不掉了。
“喝药,我喂你。”望舒不知何时进来的,端着药碗轻吹了口,便要往他口中送。
沈憬后仰了些,嗔怪道:“想烫死我。”
“我哪舍得,行行行,我再吹会儿。你上回就背着我将药洒进了河里,我这回儿一定盯着你喝,喝得一滴不剩。”
喝了也没用,苦得人心里头发慌。沈砚冰蹙眉,一口一口咽下去。“难喝。”
“药哪里有好喝的,该把身子养好才是,这样便不用喝苦药了。”望舒收回了药碗,用丝帕擦去了他唇角溢出的深色药汤。
“师父没来过吗?”沈憬没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倒是话锋一转。
往日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师父定是最先赶来了,而今他缠绵病榻多日,都未见得师父身影。
望舒稍有错愕,迅速敛去,笑道:“没有,扶先生尚未回京呢。”
“不该的,风声早传遍天下了,师父不该不知道的。会不会出事了?”
望舒连忙道:“扶先生能有什么事,你的本事不还是扶先生教的?与其担心扶先生,倒不如先忧着你自己的身子。”
“我想见师父。”他不想最后的时日,还不能见着自己最亲近的长辈。
“我知道你现在身子特殊,爱胡思乱想些,只是孩子快六个月了,你又病得厉害,只是扶先生近日游走边地,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到。你且忍忍,待你身子好了,我们一道儿去寻先生。”
沈砚冰攥了攥锦被,微眯了眼,“师父待我一如亲父,这等关头却不露面,不合常理。”
“有什么不合常理的,消息靠着人与人口口相传,扶先生游走山水间,遇不到人也是讲得通的。”望舒拉过他的手,柔声安慰着,“多想,伤身。”
沈憬逐渐松了手,疑虑未解,他的话却也信了大半。
三日内,王府的小厮、侍女尽数毁了卖身契,还了他们自由身。唯留下两三位信得过的侍女照顾着姑娘。
新帝即位,未改朝换代,依旧沿用了“渊”字,定年号嘉熙。倒也并非望舒犯懒,只是他认为既然他作了这君王,储君只能是他同沈憬的孩子,世代皇族身上定还淌着沈家人的血。
沿用此字,不无不可。
践祚大典,霞光满天,云卷成龙纹,映着宫宇楼台。万人齐拜新主,万国同贺新君。众人只道这是天神首肯的新君,受得天地甘霖,担得起天下人朝拜。
殊不知,嘉熙皇帝远远望着挽歌楼上那一抹白影,遥遥对望,眼中再容不得旁物。
你拓的万里疆土,你收的万国臣服,到头来,拜的却是我。
望舒几次提出欲为沈憬正名,却无一例外地被他回绝了。
“你若是执意如此,那我的心血,也算是白费了。”
望舒怜惜他,自是不愿他受人侮辱,奈何他只得顺着沈憬的意思,更不愿违背了他的想法。
“为云麾将军正名吧,一代忠将,如何能蒙尘而去。”
“那你呢,我又怎么舍得你蒙尘而去?”
“我倒觉得无所谓,人又不是靠着众人议论活着的。”
这一晃一月过去,朝堂也稍稍稳定了些,望舒接过君王政务,又靠着沈憬为他指点着,也算渐渐熟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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