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洄儿刚刚追蝉累了,又犯了困意,靠在他肩头昏昏睡去,扶岍一搭一搭轻拍着他后背,将孩子护得稳稳当当。
望舒瞥了眼孩子脑袋,忧心忡忡道:“若是来日洄儿仍旧不好研学,玩心大,该如何是好。我们就这一个儿子,他必要袭得大统,日后若是成了昏君,可不得遗臭万年,为后世诟病,当真是愁得发慌。”
“可别,”扶岍不满他的论述,颦着秀眉,“你我的孩子如何能是平庸之辈,洄儿才三岁,你的要求太严苛了,当心他日后与你不合。等他再大些,自会明晰肩上重担。孩子嘛,总不能生下来就识大体、懂礼法的,循循善诱才是正道。”
“哎,行,令郎现在只听他娘的话,不把爹放在眼中了,可需扶公子好生教导了。”望舒揽着他肩,“事关江山社稷,扶公子该多费心了。”
“望舒,我突然想到……”扶岍遽然止了步,垂眼不宁道:“那日我登上归墟山,头一试,是诊脉。我生过孩子的事情,他们定然知道了。”
以男子之身诞育并非羞颜事,他所忧心的,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稚子。暗影阁处处透着诡异之气,善恶相交,万一对他的两个孩子下手……
望舒当然也想到此事,缓缓开口:“宁宁在义父那儿,义父护着定然不会有事。洄儿有他父亲和百来位侍卫护着,想来也出不了什么事。莫心急,还有我呢。”
扶岍点头,念及绝影客的要求,正色道:“我不能在京中逗留太久,回宫后安置好洄儿,我们去冷苑中瞧瞧,看看能否找出些东西来。”
“嗯。抱孩子累不累,要不换我来?”望舒看他抱了一路了,怕累着他。
扶岍亲了亲孩子发顶,摇了摇头,“无妨,换你来,他怕是要醒。”
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怀里那一团还做着梦呢,就呓语着:“要……要母亲……唔不要父亲……”
望舒撇了撇嘴,叹气道:“也是,从你肚子里生出来的,自然与你亲近些。”
扶岍顿了顿,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身世,“望舒,你认得我爹爹吗?”他想起尚有仇怨在身,不得不在外奔波。
“认得。”望舒声低沉了些,不敢望着他那双闪过期冀的眼,“你而今姓扶,便是随了爹爹的姓。他……以你师父的名义,常伴你身侧,只是你暂时忘却了。”
他如今身子无恙,望舒深思熟虑过,才决定告诉他。
扶岍心弦骤断,无意将怀中孩子搂得更紧,洄儿竟因他动作醒了过来,揉搓着惺忪睡眼,喃喃道:“母亲。”
“洄儿……”扶岍心不在焉唤他,反复回想着望舒方才的话,心尖颤得猛烈。
望舒见状从他手中接过洄儿,对着臭着一张小脸蛋、闷闷不乐的孩子道:“你爹爹抱你累了,要么我来抱你,要么你自己走,选一个吧。”
他可学不来慈母那套,不容反抗地让孩子做决定。洄儿自是选了前者,不情不愿地坐在他怀中,看起来勉为其难极了。
“别想太多,有些事得慢慢来,你还有我,我做你的刀你的刃,杀你的宿仇,为你的双亲索命。”望舒诚心道,单手捂着孩子的耳朵,用了些蛮劲儿,不想让孩子听见这些血腥的字眼。
扶岍忍下汹涌的情绪,一字一顿:“我得亲自杀。”他不敢追问有关爹爹的事,只是简单听了几句,心绪激荡至此,若是再听下去……
“好,都依你。”望舒松开捂着洄儿耳朵的手,牢牢箍着孩子,另一手还提着在街上买的糕点和蒙书——
作者有话说:岑珩成佛经过纯属瞎编,有关术语查了资料。[狗头]
第97章疏微寻旧
疏微殿
寒锁沁凉,圈着一方孤地,月下寂鸦拣枝栖,瑟风袭骨,刮得人颊侧生疼。此地在皇宫西北角,杳无人烟,除却一两个偶尔途经、匆匆行过的宫女,再无他人涉足此地。
“疏微”二字是德帝亲题的,原名已不可考究。缘何圣上为此地更名,并非在此禁足了某位妃子,也并非嫌恶前名,而是因为他就是从此地走出来的冷宫弃子。
其为宫女子所出,不受圣眷,母在诞育皇子不过一载,便削发为尼,皈依佛门。尚为皇子时的沈峥方记事,就困在四方的偏院里,唯有一个贴身嬷嬷守着,照顾着他起食。
直到九岁那年,皇帝忽而念及这个早就淡忘的儿子,令人带着沈峥入太学,与其他皇子同师太傅。至于他学得如何,皇帝也不在乎,左右不过是个宫女生的、身份低微的庶子,终归不能登大宝、袭得君王之位。
事与愿违,七年后,偏偏是这个弃如敝履的皇子成天受命,衣着龙袍、头戴冕旒,在万民敬仰声中行过丹陛石台,俯视万民,践祚为帝,改元曜旻。
而今时过经年,史墨已淡,先君辞世,更有物是人非之感。
望舒撬开了那把生锈的锁,蛛网缠着杉木门,他一一扯去,杉门数载不开,几与青砖地融为一体。他费了好些劲儿才推开那扇门,殿内凄然阴森的景致入目,飘来一股霉味与尘泥交杂的气味。
他往自己云水纹绸服上抹了抹手,才伸手去拉身后人,“有门槛,当心。”
月色太浓,扶岍眼疾之故瞧不清,摸了一阵终于抓到他的手,依着他的指示踏了过去。“我不会嫌弃的。”
他眼盲了,耳却更清了,晓得他方才拿华衣拭手,只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望舒也听懂他话中意,轻笑出声,“我不想君子染尘,并不是怕你嫌弃。”
扶岍握着他的手垂至二人身侧,淡淡道:“我知道。”他的声音极轻,恰到好处落到身侧人耳中。
望舒刚想引着他往里去,边听幽幽一句:“执子之手,与卿共染微尘,覆霜雪,亦为幸事。”
他心口一滞,紧攥着那只如寒玉般的手,如鲠在喉,半晌听不出一句像样的话,又逗乐了扶岍。
扶岍抵唇笑道:“怎么这么不禁逗,到底是年纪小,也怪我,以前不知道怎么想的,竟寻了你这样的小郎君作糟糠夫妻。”
“你、你手太凉了,凉得我难受,害得我说话结巴。”冲昏头脑的小郎君只挤出这么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他早已心乱如麻,听着心上人的蜜语甜言,却认为这一切都太美好,美好到近乎虚无。他生怕又是黄粱一梦,梦醒时分才觉一切都是假的。
他魂牵梦萦之人与他相隔三春,他甚至……早就接受了沈憬的离去,而今如梦如幻,彼岸人竟回至他身侧,与他共话往日情话。
若如走沙流水,一切的镜像皆于指尖破碎,他缺的那缕魂魄再不能填补,留给他的只是缥缈一梦。他又该如何是好……
他不敢再想,怀着一颗躁动的心,故作镇定问:“看得见吗?”
扶岍直截了当:“看不见,你且当我瞎了。”
“那、那我做你的眼眸,为你清前障,照、照前路。”望舒实在心紧,话说得磕绊,到最后已如蚊音,几乎是说给自己听的。
干涸了数年的眼竟沁了水意,他微微仰首,生生忍下泪意,手颤得厉害,也是由这让扶岍发觉了异样。
他不作他语,挪了半步,贴望舒更近些,不刻意安慰,也不点破他的局促,只是温声道:“进去吧,洄儿还在等我们回去,若是等不到我们,又该闹了。”
望舒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颔首,揽住他的腰,引着他往里头去。绸衣薄如翼,温度透过轻纱流入他的掌心——温热的、真切的、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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