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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琉璃眼中瞬然没了旁的情绪,茫然空荡,呆滞地看着半空,唯有眼尾红痕昭示着他的哀伤。他头疼得急,脑中一直钝痛着,闭着眼,却一直无法入眠。
刚才所言,都落进了扶岍的耳中——
作者有话说:扶家家主:扶昭
少家主:扶槐
公子:扶余
小公子:扶岍
第107章命运弄人
“姓沈的,烧了这儿……”扶岍浓密的眼睫轻闪,失魂落魄地盯着头上屋梁,双手被缚在被褥之中,不得动弹。“我也是姓沈的。”
望舒看着他憔悴的面色也暗暗心伤,小心翼翼将那块湿毛巾放在他额上,刚欲出口说些什么劝慰他。
“你不姓沈。”老妇人已经从藤椅上起来,佝偻着站在榻边上,“你生下来就是扶家人,入了扶氏宗谱的。”
扶岍涣散的眸光凝了起来,看向年迈的妇人,唇瓣翕动:“婆婆。”
“岍字,是你祖父亲自为你拟的。‘岍山独饮忘机客,一生疏狂不染尘’。扶家先祖世代隐居岍山,周末渊初,由于天下兵戈不止,才举族迁于鹤鸣山。”
岍山独饮忘机客,一生疏狂不染尘。佳语亦成了荒唐。他本该一身布衣辗转山川,避世而居,永不入仕,不染朝堂事非。却意外作了天家人,半生困于九重阙……
当真是……天意弄人。
扶岍唇色泛着白,他轻声对望舒道:“扶我起来。”望舒扶他坐起身来,让他倚靠在自己肩头。
老妇人煮了碗姜茶来,望舒接过,一勺一勺舀给扶岍喝下。他强撑着神志,额上不断冒着虚汗,青筋隐隐突起。“婆婆……能不能再讲些……他们从前的事。”
老妇人坐在榻边,慈祥地看着他,仿佛看见了多年前那对绝代双璧。泪遽然盈眶,她也恍惚起来:“回想起来,我们小公子今年三十有六了,这一晃,竟然已经三十三年了。”
“太久了,久到我也记不清……是梦还是真的了。家主好老庄,给小辈取字大都离不开一个‘隐’,你爹爹字枕玄,《道德经》里是这么说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依山河而眠,一生隐逸自在。”
她说得难受,转头眨了几回眼,该是不愿再落泪了。奈何屋外雨声急,心下恸意又汹涌。
“小烨无名无姓,才出生不久就被丢弃在山外寺庙,少家主下山历练方回来,于心不忍,就捡了回来。既然养在扶家,就该随了扶姓。家主又翻了几个时辰南华经,也没找出个合适的名来,这事儿就暂且搁下了。谁料,第二日就有高僧上门来,说这孩子容带佛相,怕是日后会误了他。高僧大笔一挥就提了‘烨’字。愿其执人间灯火,度人世极乐。”
“你父亲的字,寂尘。‘和其光,同其尘’,融入世俗,守本性,仍作皎洁君子。到头来……无一如愿……”
扶岍无声地笑了,眼底泛着一汪苦水,喉骨滚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许是寒热之故,他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旧事跌宕,结局却凄凉。
“鹤鸣山太荒凉了,人烟也无。三十多年前可热闹了。扶家人淡雅喜静,挑的徒弟倒都是年轻、爱闹腾的,嬉闹来,嬉闹去,可有劲儿了。他们以前当小公子是个瓷娃娃,争着抢着要带你下山去玩,小公子你也乐意和他们去,每回回来的时候都要带些糕点,说是带给爹爹和父亲。”
扶岍垂着眼睫,心尖颤着,半晌,他道:“这些年,看护我扶家坟冢,久劳于心,小辈感激不尽。”
“小公子,莫要言谢,我这条命都是扶家的。”老妇眼含热泪,“一定要顺遂啊,公子一生,太不值了。”
扶岍撑起身来,两颊透着红,轻咳了一声,宽慰着说:“会的。”
骤雨来时急,去也匆匆。三更时,雨歇,山林叶声明。初昼时,新日悬空,雨过天晴,檐下犹坠残珠。
薄薄日色落在扶岍眉心时,他缓缓睁开眼来,刚能视物,便见望舒躺在他身侧,紧紧环抱着他。他意识清明了些,偏头瞧了瞧四周,见他二人裹在一条被子里,睡在地上。
望舒嗯了声,搓了搓眼,不过多时也睁了眼。望舒见他已经醒了,还凝目看着自己,忙抽回了按在扶岍后腰处的手,覆在了他额上,掌下炙热不再,他如释重负:“还是我的身子热,能捂热你。”
“婆婆呢?”昨夜所闻犹在耳畔,他忙问。
“我怕耽误老人家休息,就打了地铺带你睡在地上,老人家睡在榻上呢。”望舒用颊侧贴上他的,磨蹭了一会儿,话语里带着疼惜:“淋了雨就发热,心疼死我了。”
扶岍使了点劲儿推他,皱眉道:“别蹭了,你胡须扎着我了。”他话音刚落,那人不满似的,蹭得更用力了。
狗崽子。
他索性也不推拒了,任望舒蹭舒服了。
望舒摸了摸自己鼻下髭,不解道:“说来也怪,昨日上山时须未长,今个儿长了好些。该是照顾你才致此,令我一夜憔悴了许多。”
“油嘴滑舌。”扶岍瞥他一眼,刚一放空,愁事又上心头。他微微颦眉,那人的指尖却点上眉间那处褶皱,被抚平了,才听望舒道:“不准皱眉,你皱眉我就心疼。”
扶岍倒没兴致陪他玩些夫妻间的情趣,思虑片刻,正色道:“我与沈亓,既不是一个娘生的,也不是一个爹生的,那么……”
他对上望舒的视线,眸中戾色骤显,道:“那个位子上,换过人。”
老妪所言,言烨及弱冠之时尚在鹤鸣山,而那时,大渊已有了新君曜旻帝。此后言烨如何坐上了那把龙椅,却不得而知。
“双生子一般无二的相貌,是把锋刀。”望舒心中猜想亦是如此,“就算偷天换日,君王改易,臣子、百姓也不得而知。”
扶岍胸膛起伏着,攒着口气,隐忍道:“扶家百余条性命,这笔血债,定是要讨回来的。”
“我陪你。”望舒道。
扶岍突然念及什么,看着他说:“把国号改了。你当初犯这个懒做什么?”
“也怪我,我本以为这个位子以后传给了洄儿,君王身上还淌着沈氏的血。”望舒将头枕在他肩膀处,有意哄他似的:“还请太上皇费费心,替天下拟个国号来。”
“此事不急,急的是……长溪的孩子们,耽误不得。”扶岍经历了昨夜那一场,崩溃痛哭过,伤痛也罢,他而今三十多了,总不能跟个孩子似的颓丧个数十日,快些收拾好情绪,该报仇报仇,该救人救人。
他坐起身来,两个人裹在一条被子里,望舒也被他带着坐了起来。他此时才看见望舒没穿上衣,一时诧异,他问:“你脱衣服干什么?”
望舒一脸大义凛然:“还不是为了给你供暖,昨个儿跟只小猫似的窝在我怀里,说好冷好冷,我脱光了才能让你抱得更舒服。”他边说边扯过单衣往自己身上套,嘴上也没停:“某个人就跟个冰窖一样,冻得我也瑟瑟发抖。”
扶岍闻言脸上一红,忙从被子里钻出来,羞涩背过身去穿自己的衣裳,还不忘转回头看他一眼,道:“胡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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