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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全新的盛大的婚礼,同时也是谢琰自己想要的,他从小就盼着和婉娩成亲,怎能在这样的人生大事上,让一块破木头彻底替代了自己。谢琰想做婉娩的新郎官,想在迎亲、拜堂等每一处婚礼环节上都亲力亲为,他希望这场婚礼能成为他和婉娩永恒的美好记忆,希望他和婉娩到白发苍苍时,再回忆起这场婚礼,还能牵着手会心地相视而笑。
谢琰口中虽是在征求二哥的同意,但其实心里对再办婚礼这事已是势在必行。谢琰以为二哥不会反对,毕竟这事对二哥来说,只是一桩无足轻重的小事,谢家也不是没有再办一场盛大婚礼的钱财,而且二哥清楚知道他对阮婉娩的感情,二哥又处处关爱他,待他这弟弟很好。
然而出乎谢琰意料的是,他在将话说出后,久久都没有等到二哥的一个“好”字。二哥只在他刚说要再办婚礼时,微抬眸看了他一眼,而后就又垂下了眼帘,静静地啜饮他那杯茶,像是能将那杯茶喝到地老天荒。
“二哥……”谢琰等得不耐,就要催问时,听对面二哥终于开口了。“不妥”,二哥淡淡撂下这两字后,抬眼看着他道,“祖母以为你和阮婉娩早已拜堂成亲,你这时再重办一场,扰乱祖母的心智,可能会加重祖母的病情。”
这确实是个问题,谢琰明白了二哥沉默许久的因由,心想他只要在家中办婚礼,这事就会影响到祖母,哪怕让祖母在春晖院里不出来,热闹的喜乐吹打声,也会让祖母感到疑惑的,祖母要是因疑惑过度而心智更乱了,那就是他的过错了。
要不就直接和祖母说,他就是想和阮婉娩再办一次婚礼,那他这样惊世骇俗的做法,会不会也让祖母受到冲击……谢琰苦恼地想了又想,最后只得对二哥说道:“要不婚礼的事,别让祖母看见,在婚礼那天,将祖母哄到亲戚家做客吧。”
虽然谢琰心里也很想让祖母亲眼见证他和婉娩的婚礼,但因为要顾虑祖母的病情,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做法。谢琰再向二哥详细讲说了他为何执意要再办婚礼,一句句地说到最后,已几乎是在恳求二哥,求他的二哥快些点头同意。
这是弟弟活着回来后,向他提出的第一个请求,谢殊回想当年为弟弟办葬礼的时候,回想那一夜为弟弟挑选下葬衣冠的摧心剖肝,在此时望着眼前活生生的弟弟,望着他那蕴满恳求的清亮双眸时,便迟迟无法冷硬地说出“不可”,心中不忍让弟弟失望难过。
谢殊也找不到除祖母病症外的其他理由,来阻拦弟弟再办婚礼,毕竟不似他只能藏身在见不得光的阴暗角落里,弟弟和阮婉娩从小就名正言顺,他俩做什么都像是天经地义,都可以光明正大。
谢琰见二哥虽不点头,但也一直没有开口说“不可”,就自顾嘴快道:“那我就当二哥同意了,回头我就找周管家操办婚礼的事。”说罢又喜孜孜地对二哥道:“年初那场婚礼不算,等我和婉娩真正成亲那天,我和婉娩一起,请二哥喝我俩真正的喜酒。”
一杯茶已慢慢喝得见底了,最后一口,茶水里像浸了茶叶子,抿在口中,从舌尖一直苦涩到心底。谢殊手臂似是无力,将沉沉的茶杯搁回几上,他垂眼不看弟弟这会儿欢天喜地的神情,就道:“你回去吧,我也有些公文要处理。”
但眼角余光里,弟弟还坐着榻几对面不走,谢殊只得又抬起倦沉的眼帘,他感到身体无比倦重,心却在突突地跳,像弟弟面上的每一丝欢喜神情,都似尖刀在他心头刺搅,搅得他心中最可怕的念头,像要在淋漓的血气中破土而出。
谢殊眼望着弟弟,突兀地张口就道:“怎么,坐着不走,是还想问我相好的事吗?”他心中那最可怕的念头,像同时在他心头无声地叫嚣,叫嚣着若弟弟此刻问那女子是谁,那他直说了便是,不管那之后如何洪水滔天,他此刻说了就是,不然他要如何眼睁睁地看着弟弟和阮婉娩夫妻对拜、进入洞房。
“我是想问二哥这件事”,谢琰却说着就话锋一转,“但我并不是想知道那女子是谁,我只是想问问二哥,为何不将那女子接到家里来。”
谢琰关心地看着二哥道:“今日我听祖母说二哥有相好的女子,心里着实替二哥感到高兴。我从小时候起,就觉得二哥好像很孤单,等长大些,明白了二哥身上的担子,又觉得二哥活得很累,希望二哥身边能有知心知意的人陪伴,那人能在二哥累倦的时候,好好陪陪二哥,让二哥心里高兴一些,也不再感到孤单。”
谢琰真心实意地说着,不解地询问二哥道:“现在二哥既有了这样一个人,为何不接到身边来,好和她朝夕相伴呢?是因那女子身份有些不妥,所以二哥有所顾虑吗?祖母是很开明的人,又很关心二哥的终身大事,就算那女子身份有何不妥,应也不会阻拦二哥将人接进家里的。如果万一祖母会阻拦,到时候我一定会帮二哥劝祖母同意的。”
“小时候读‘花开堪折直须折’,我以为自己懂得诗意,等真与婉娩分开了七年,我才知自己懂得浅了,切身体会了两千多个日夜的分离,我才真正懂得了‘珍惜’二字”,谢琰对二哥说着掏心窝子的话,神色间无比真诚,“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应尽力珍惜能够相伴相守的每一寸时光,往后的每一日,我都会珍惜与婉娩在一起的日子,我也希望二哥能和喜欢的女子朝夕相守,不要白白浪费大好光阴,希望二哥每天都不孤单,每天都心里高兴。”
无声叫嚣着要破土而出的心念,像是被弟弟这些话又重重地压回了土下,谢殊对望着弟弟一心盼他好的真诚目光,唇齿间似溢满了茶水的苦涩,许久都一个字也说不出,等终于能够开口时,也像是被重重的倦沉疲惫压到了极致,“……我……无法将她接到身边来,她……她不要我……”
谢琰原以为是二哥不懂得珍惜,所以才不将喜欢的女子接到身边,万万没想到,竟是那女子不喜欢二哥了,不要二哥了,没想到二哥守口如瓶的缘由,竟是这个。谢琰登时陷入沉默,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同时心里面也无比诧异,想以二哥这样的身份、地位、才貌和能力,竟然……竟然会被他喜欢的女子嫌弃吗……
本来二哥有相好这事,就像是千年铁树开花,没想到二哥好不容易开花一次,就碰上这种硬茬了。谢琰替二哥在心中叫苦,想再深问下去,帮二哥想想法子时,见二哥无力地朝他摆了摆手道:“走吧,我很累了。”
二哥从小就性子傲,要不是他刚才死缠烂打地问,恐怕二哥还会守口如瓶下去,不会说出被嫌弃的真相。能说出这个应已是极致了,他再怎么问下去,性傲的二哥应也不肯吐露更多被嫌弃的细节了。谢琰看着二哥疲倦的神情,只得一边在心中为二哥感到惋惜,一边起身准备离开。
出了书房房门,走到门外廊下时,谢琰恰看见庭院里有两只雪白的孔雀从芭蕉旁亭亭地走过。谢琰想起他曾对阮婉娩承诺,说等成亲后会在绛雪院养孔雀给她赏玩,就回头对敞窗后的二哥道:“二哥,这两只孔雀能给我吗?我想养在绛雪院里,婉娩喜欢看。”
却听二哥冷声道:“不给。”谢琰见二哥就起身朝书房深处走去,背影同他嗓音一般萧寂冷漠,“她要想看,自己过来便是。”
谢琰也没计较二哥的冷声拒绝,只当是他刚才聊到了二哥的伤心事,二哥这会儿心里不痛快了。谢琰再朝白孔雀看了一眼后,就离开了竹里馆,他的绛雪院与竹里馆毗邻,谢琰出来后走没几步,就见阮婉娩已从祖母那里回来了,正从另一条道往绛雪院走,两人遥遥相望着,正好在绛雪院院门前遇上了。
遇上了,都互相看着彼此笑,一时都不知要说什么,像也什么都不必说。谢琰笑看了阮婉娩好一会儿后,方含笑开口道:“回家吧。”他牵起阮婉娩的手,同她一起踏上院门前的石阶,“我们一起回家。”
两人的手一左一右一起将院门推开时,暌违多年的熟悉景致映入谢琰眼帘,老梅树下的两架秋千,廊檐下的叮当铁马,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似与他记忆里无甚分别,还有他身边的人也是,荏苒经年,他的小青梅成了他的妻子,上苍厚待他如斯,余生除感恩度日,已无他求。
第59章
走在绛雪院庭中时,谢琰同阮婉娩说起竹里馆中的白孔雀,问她可有见过二哥的这两只孔雀。
谢琰心里猜想,婉娩有可能没见过这两只孔雀,小的时候,没他陪伴,阮婉娩就不会往竹里馆走半步,在年初被逼嫁给牌位后,二哥在婉娩那里更加成了大恶人,婉娩对二哥的畏惧,应比小时候更甚,她应该更加不敢靠近竹里馆,平日里离二哥能有多远有多远。
阮婉娩却沉默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谢琰。她与谢琰两小无猜,谢琰待她情深意重,她不想对谢琰说谎来欺骗他,可她又像不得不说谎,一个谎接一个谎地说下去。
如不说谎,如不将她与谢殊之前的纠缠,瞒得严严实实,她能与谢琰做恩爱的夫妻、过平静的生活吗?她面前的谢琰,还能像此刻这样,笑得无忧无虑,眸中尽是对现状的心满意足和对未来的无限希冀吗?
谢琰是靠着对她和家人的爱,才在漠北支撑了那些年,才坚持到了回来的一天。如果谢琰知道,他一直想念的二哥,他所敬重感激的二哥,曾对他的妻子做了什么,他的心中,该会有多么地愤怒与痛苦。
愤恨痛苦的火焰,会一直燃烧在谢琰心中,会让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摆脱这件事,谢琰再也无法与最亲的亲人兄友弟恭,他心中对于家和亲情的寄托,会被愤怒仇恨的火焰,烧毁得千疮百孔,他自己也会一辈子心上有伤,永远都无法愈合。
若是知晓一切,谢琰绝不会似此刻这般,面上笑容纯净开怀……而她希望谢琰往后都能无忧无虑,希望在漠北的风霜后,谢琰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受到任何伤害……阮婉娩暗在心中权衡着,终是选择对谢琰说道:“……我没有见过二哥的孔雀。”
阮婉娩的回答,在谢琰的意料之中,他丝毫不多想,就对阮婉娩说道:“二哥那儿的两只孔雀,品相极佳,颜色是极稀有的白色,听说一千只蓝孔雀里,才可能有一只羽毛雪白的孔雀,十分地珍贵罕见。本来我还想同二哥要过来,放在我们院子里养,不过二哥小气不给,嘿,他不给,我们自己去看,等明天二哥上朝、人不在竹里馆时,我带你过去看白孔雀开屏。”
谢琰以为阮婉娩会高兴,明天有他陪伴、二哥又不在竹里馆里,她可以心情轻松地赏看孔雀。然而他话音刚落,就听阮婉娩说道:“……我不想过去,我不想去……竹里馆。”
看来是二哥余威太重,即使人不在竹里馆中,也能震得婉娩不敢靠近。谢琰只能无奈作罢,说道:“那我自己派人找孔雀来养。”想了想,又有些犯难地道:“我没二哥那样的本事,大概只能找两只普通的蓝孔雀来,弄不到那样珍贵的白孔雀。”一咬牙,又道:“明天我再去磨磨二哥,总能叫他松口的。”
“不要这样”,阮婉娩拦道,“别去找你二哥要,也不必到外面费心思寻找,我不要孔雀。”
谢琰迟疑抱歉地对阮婉娩道:“可是……这是我从前答应过你的,我对你承诺过……”
阮婉娩轻嗤一笑,“傻瓜,我在意的从不是承诺,而是对我说承诺的那个人”,她轻轻地伏在谢琰身前,手搂着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正有力跳动的心口处,轻柔的嗓音无限地眷恋温柔,“你好好地回来了,你好好地就在我前,我不看你,成天看孔雀做什么。”
谢琰的心,像是完全融化在阮婉娩的温言软语中,他也不禁手搂住阮婉娩的肩臂,动作温柔地将她紧搂在怀中,在许久许久之后,方才松开。
和阮婉娩一起走进房中时,谢琰注意到绛雪院内像没几个侍从,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是二哥从前在人手方面苛待婉娩,就问阮婉娩要不要再调些侍从过来。
“不用了”,阮婉娩微摇头道,“我喜欢人少清静。”这样说着时,她在心中想,要是现在这几个侍从,也能调走就好了,但调走后又会有新的侍从派过来,同样也是谢殊的眼睛,哪怕从外面另找仆从也是,只要她和谢琰住在谢家,就在谢殊的手眼下。可是,为了日常能够照料陪伴祖母,她和谢琰又没有分居出去的可能。
谢琰不是个日常排场奢侈、需要奴仆前呼后拥的纨绔子弟,只要绛雪院内有两三个侍从洒扫庭院、端茶倒水就好了。他听阮婉娩说喜欢人少清静,也就不提增加侍从人手的事了,只是心里还有一事不解,问阮婉娩道:“怎么不见你原来身边晓霜那丫头?”
谢琰知道晓霜是阮婉娩乳母的女儿,对阮婉娩来说很不一般,以前阮婉娩来谢家做客时,晓霜总像小尾巴似的跟着阮婉娩。他这时好奇地问了一句,心里猜测晓霜可能在这七年里嫁人离开了,却听阮婉娩回答他道:“晓霜如今在裴晏身边。”
谢琰听阮婉娩提起裴晏,心中立悄悄地咯噔了一下。在回京的路上,他听了不少有关婉娩和裴晏的传言,传言里婉娩和裴晏在过去几年相好,裴晏还打算在今年春天迎娶婉娩,若不是二哥年初先一步将婉娩逼嫁进谢家,他今天回来见到的,就会是裴晏的妻子了。
谢琰知道他不该为此乱吃醋,毕竟过去几年里,全天下人都以为他死了,婉娩也是,婉娩能够走出他“死亡”的悲伤,能够继续正常地生活,其实是件好事,裴晏看着也似是可托付终生的良人,如果他真的死了,婉娩能在裴晏的庇护下,安然美满地度过一生,他在九泉下看到,也会感到安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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