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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婉娩听了,就松开了丈夫的手,笑对他道:“那你快去吧,在祖母那里用个早饭也可,多陪祖母说会儿话。”阮婉娩说罢,就让孙大夫随她入内,不知在她走后,她的丈夫并未转身去往清晖院,而就一直僵站在绛雪院院门旁,无声地望着她的背影没入房中。
已经用醉酒逃避了一夜,已是逃无可逃了,这不是可以拖延下去的事,无论如何,悬在颈上的刀斧,必须要落下了……谢琰僵站在院门边,眼睁睁地看着孙大夫随婉娩走进房中,他没有阻止婉娩令孙大夫为她问诊,但也没有跟进房中、亲眼看孙大夫为婉娩把脉的勇气。
他无法亲眼见证,他不知在婉娩得知她自己有孕的那一刻,他要如何面对婉娩的神情。若是婉娩在那一瞬间,下意识地为她和裴晏有一个孩子而无比欢喜,而将他谢琰忘在脑后,他要如何面对,他在婉娩心中,不及孩子和裴晏加在一起的事实。
谢琰不知自己在院门边僵站了多久,只觉秋日里的阳光,在落在他身上时,仿佛切切地浸着数九的寒意。他像站在凛冬的寒窟中,浑身冰冷地等待着宣判的那一刻,在无比煎熬地不知等了多久后,终于见孙大夫从婉娩房中走了出来。
谢琰手扶住门框,下意识垂低了眼帘。断没有新娘方才成亲几日,就怀孕在身的道理,把出喜脉来的孙大夫,这时心中会作何感想呢,也许会在心里,同情他这个才当了几天的新郎吧。
谢琰低着眼,这时没有拦下孙大夫询问任何事,眼角余光见孙大夫在走到他身前后,朝他躬了躬身,就拎着药箱远去了。谢琰拔步向内,拖着仿佛深陷泥潭的沉重步子,一步步地走向婉娩的房间,无论如何,他都得面对这件事。
在走进房中时,谢琰见阮婉娩正坐在窗榻处整理彩色丝线,婉娩见他走进,有些讶然地问他道:“这么快就从祖母那里回来了吗?在祖母那儿,用过早饭了吗?”
谢琰胡乱地“嗯”了两声,目光凝注在婉娩的面上,见婉娩神情宁和平静,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面上没有一丝一毫得知她自己有孕在身的惊意。本来在走进前,谢琰已在预想婉娩的反应,想婉娩或会对怀孕感到欢喜,但又会对他深感愧疚,他想了种种,没有一种似眼前这般平静无澜。
谢琰心中泛起迷茫的雾气,他缓缓走近前,在榻几的另一侧坐下,在怔怔凝视婉娩片刻后,还是开口问道:“……孙大夫……怎么说?”
阮婉娩一边理着指间的丝线,一边告诉谢琰道:“孙大夫说我体虚气短,日常需多调理,他为我开了张调养方子,说之后会派人送药包过来,让绛雪院的侍女,按照药包上写的火候时间,每日为我煎一碗调养身子的补药。”
最近大半年里,阮婉娩的月事都乱而无序,离上次她有月事,都隔了有许多天了,这般下去,定然伤身,她想要好好地和谢琰在一起,就要好好地养好身体,即使补药味道苦,她也会依照孙大夫的嘱咐,都按时好好喝下去的。
阮婉娩只当是在和丈夫说家常话,一边说一边手中理线动作不停,目光也就没注意到她对面的丈夫,在听到她这几句家常话后,眸中深处的惊怔不解,已经不禁延展到了他的面上。
谢琰……不明白,不明白婉娩为何要隐瞒她有孕的事实,是婉娩怕伤了他的心,所以先瞒着不说吗?想等过些日子再说……可是……瞒不了多久的,若真是在端阳那夜怀孕,用不了多少时日,婉娩就会开始显怀了……
还是……还是婉娩在他和裴晏的孩子之间,选择了他,婉娩是想瞒着他一辈子,婉娩想自己悄悄地将孩子流了,就当……就当她自己从来没有怀过裴晏的孩子……
又或是……婉娩她就真的没有怀孕,孙大夫不久前在这儿把脉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发生,就只是像婉娩此刻说的,孙大夫说她需要调养……因为根本就没有怀孕这回事,所以婉娩此刻才如此平静淡然,昨日那个医馆老大夫,可能真是个老庸医,将婉娩误诊为有喜了……
谢琰心中想了又想,一时为某种可能感到欢喜,一时又为某种可能感到担忧,不知事情的真相,到底是哪种可能。他为此暗自惊怔迷茫时,阮婉娩也终于注意到丈夫要比往常沉默,她抬起头来,看向丈夫问道:“怎么了?在想什么事,这样出神?”
无论婉娩是否有孕,谢琰都无法在此时直接询问婉娩,他沉默须臾,就目光落在婉娩手中的丝线上,掩饰地说道:“我在想……你这会儿理这些丝线,是要做什么?”
阮婉娩唇边抿着一丝清甜的笑意,“我想为你绣一方新帕子,你的那方帕子都旧了。”
说的是她少女时绣送给谢琰的那方帕子,那方绣着花鸟的帕子,被谢琰在赴边从军时,带在了身边。此后七年的流离岁月里,谢琰始终小心珍藏着那方帕子,最终带着完好的帕子,回到了她的身边,只是再小心,帕子也因为岁月流逝有了陈旧的痕迹,阮婉娩想亲手再为谢琰绣一方新的。
谢琰本就藏着一堆心事,这时听阮婉娩如此说,心中登时百感交集。他希望婉娩没有怀孕,希望婉娩就这样爱着他,哪怕她与裴晏有过一段过去,甚至曾经肌肤相亲过,但只要她选择爱他,选择和他做夫妻一辈子,他愿意当什么也不知道,就这般和婉娩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
可若是阮婉娩有孕,她此刻绣的这方帕子,会意味着什么呢?是婉娩在他和裴晏的孩子之间,选择了爱他,还是……还是婉娩想在带腹中孩子离开他前,再送他最后一件礼物,帕子绣完的那日,也许就是婉娩对他吐露真相的时候、选择离开他的时候……
谢琰正乱糟糟地想着时,又听阮婉娩问他道:“昨天夜里,你去竹里馆找你二哥喝酒,都说些什么了?”
谢琰心中一惊,想难道婉娩知道他跟二哥说她怀孕的事时,忽地手上一暖,婉娩伸过来一只手,越过桌面,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并柔声对他说道:“不要为之前的事去找你二哥理论了,之前的事,都不要再提了,要是……要是你二哥以后还欺负我的话,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阮婉娩以为谢琰昨夜在她睡下后,又穿衣下榻跑到竹里馆,是为了她曾被禁足的事,去找谢殊理论了。谢殊……谢殊就是个看着人模人样的疯子,要是谢琰将话说重了,不小心刺激了谢殊,不知谢殊这疯子会说出什么疯话来。
昨夜应该也没发生什么,不然今天不会这样平静,阮婉娩这时就只是嘱咐谢琰道:“不要喝太多酒,常常醉酒的话,对身体不好,你也要好好注意调养身体,好吗?”
谢琰因不知婉娩到底是否有孕,此刻心中混乱无比,完全猜不出婉娩正想什么,就只能含糊地说了一声“好”,在婉娩将丝线递给他时,默默心神不宁地帮婉娩穿针。
谢琰希望婉娩没有怀孕,希望那医馆大夫是个十足的庸医,他在婉娩面前尽力控制住自己,就当什么也不知晓,但在陪婉娩挑了小半个时辰丝线后,还是找了个理由,暂时离开了。谢琰在出了绛雪院后,径去往府中孙大夫的居处,他在走进孙大夫的储药房时,见孙大夫正在亲自调配药材。
在望见他走进时,孙大夫正在配药的手,似是微抖了抖,孙大夫匆匆将手中那包药材包了,快步走上前给他作揖,恭敬地躬身询问道:“三公子亲自来此,是有何吩咐?”
谢琰看向桌上几个已包好的药包,问孙大夫道:“这是要送到绛雪院的吗?”
孙大夫“是”了一声,又听三公子接着问他道:“都有什么效用?”
孙大夫回道:“补气益血,安心宁神,增强体质。”
谢琰将药拆开了一包,但因不辨药材,也看不出什么来,他手拨了拨那些药材,似是漫不经心地问孙大夫道:“我妻子她,身体是怎么了?”
孙大夫道:“三公子夫人气虚血虚,需要用药调养,不然容易心慌气短,略受劳累或是受到某事惊吓,就有可能头晕目眩,甚至直接昏过去……”
一边同三公子说些病症用词,一边孙大夫悄悄觑看着三公子的脸色,心中忐忑不已。尽管三公子不似谢大人那般,平常是个好脾气,但一想到他正瞒着三公子这样的大事,孙大夫心里就慌得很,他慢慢地将那通气虚血虚的话说完了,见三公子面色没什么变化,像就只是闲来无事,才走到他这里来了。
孙大夫正想着时,就听三公子笑了一声,三公子抬眼笑看向他,面上还似平常宽和明朗,但说出口的话,却让孙大夫感到毛骨悚然,“你敢骗我!”
孙大夫后背立即滚下冷汗,但面上仍死绷着道:“三公子这话何意,我……”他还没“我”出个所以然来,手臂就被三公子抓送到了铡药材的铡刀之下,三公子此刻面上神情,浑似今日凌晨谢大人威吓他时,语气也是一样地寒意森森,“再不说实话,我就剁了你!”——
作者有话说:弟弟:诈一下
第75章
孙大夫登时骇得浑身发抖,嗓音也抖如筛糠,“……三……三公子,我说的……我说的可都是实话啊,您快放开我吧……小人……小人求求您了!”
但三公子像掌握了什么他说谎的证据,认定他此刻是在狡辩,在他的苦苦恳求下,神情仍是冷严无比,无一丝平日里的宽和待下。
三公子面若寒霜,声音冷酷无情,活脱脱就又一个谢大人在他眼前,三公子已一只手压在刀柄上,冷声给他下了最后的通牒,“我念在你侍奉谢家多年的份上,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是还不肯说实话,就休怪我无情。”
“三、二、一……”倒数至“一”时,三公子立将铡刀刀柄用力压下,孙大夫在将要断手的剧痛前,骇得身体软如烂泥,口中也急呼道:“我说!我说!”
谢琰本意只想诈一诈孙大夫,看孙大夫是否说谎,并非真就想要剁他一只手。此刻听孙大夫就要招供,谢琰立即停住了铡刀刀势,他本是常年练剑之人,对使用刀剑的力道,把控极其精准,堪堪就让铡刀刀刃,停在了孙大夫的手掌之上。
孙大夫已然浑身衣裳都被冷汗浸透了,他看那铡刀刀刃,离他手掌仅就一线之遥,以为自己若喊慢了一瞬半瞬,此刻已然五指尽断,骇得面色宛如死灰,连想招供,都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孙大夫只能一边哆嗦着缓口气,一边在心中不由地思念起谢家的上一代主子,想上一代的谢老爷、谢夫人,是何等地敦厚仁慈,怎就……怎就生出这样一对兄弟来……
孙大夫哆嗦着缓口气时,谢琰因自己心中五味杂陈,也没有急着催逼孙大夫说话。本来见孙大夫那般嘴硬,谢琰就以为也许孙大夫真没说谎,婉娩真就只是体虚、并没怀孕,是昨日那医馆庸医胡说八道。谢琰希望是如此,希望孙大夫在他威吓下嘴硬到底,却见吓破胆的孙大夫,打破了他的希望。
既然孙大夫先前在对他说谎,婉娩确实并不只是体虚,那就存在两种可能。一是婉娩在命令孙大夫说谎,在绛雪院中,婉娩被把出喜脉后,严令孙大夫对其他人瞒着此事。二则有可能,是二哥的命令,昨夜他在醉酒后,确实将婉娩怀孕的事对二哥说了,依二哥的性情,不可能当做无事发生,二哥虽未将婉娩赶出谢家,但有可能会做出其他事来。
“……快说!”心中的愤恨忧急,令谢琰不自觉加重了手中力道。孙大夫生怕三公子直接将自己手腕折断,也不敢接着缓气了,连忙忍着疼痛,结结巴巴地道:“小人在谢家服侍了这么多年,一直……一直都对谢家忠心耿耿,不管谢家……谢家家主对小人有何吩咐,小人都尽忠遵从,不敢有丝毫违背!”
孙大夫哆哆嗦嗦地望着三公子,哀声求道:“……再给小人十个胆子,小人也就只敢说这么多了……别说您剁我一只手,就是您把我整个人都剁了,我也不敢再说下去了……三公子……您就放我一马吧……求求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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