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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婉娩在来时路上十分惊惶不安,在乍然听到谢琰被扣上行刺这等大罪时,亦被惊吓得心魂震颤欲裂,但到这时,在逼迫自己强行镇定了些时后,她能够暂时压住心中的万分忧惧,在谢殊面前,尽力凭理智思虑此事,也只有尽力将心神用于理智思考上,才能暂压住她对谢琰的万般忧思。

“……会是……裴阁老在后指使的吗?”阮婉娩轻声问道。

谢殊微微摇首,“单一个裴景德,在朝中搅搅事就算了,手伸不到这么长,也不敢伸这么长,单为了对付我,将事情操弄到天子头上来,对他来说,这般行事过于险了,他一把年纪,应不想承担这样大的风险。”谢殊略静了静,眉宇间掠过一丝寒意,“真正将手伸到宫中的人,应是景王。”

第94章

景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叔叔,太皇太后还活在世上的另一个亲子。景王从前仗着自己独一份的皇亲身份,仗着太皇太后的疼爱,行事肆无忌惮,甚至有违反律法之举,但在春天之后,行事就收敛了许多。

阮婉娩还记得春天里谢琰遇刺的那晚,那夜她在回绛雪院的路上时,忽然见谢殊胸口染血地被侍从紧急扶回。那夜情形似是险得很,连宫中都派太医来看过,但后来却未着有司深查,而是大事化小地过去了。虽是大事化小,但也一直有传言说,那夜刺杀谢殊的刺客,是由景王殿下所派。

在那夜之前,朝中正有股倒谢的风气,为着谢殊所推行的新政,触犯了许多勋贵老臣的利益,这其中势力的领头人,好像正是景王殿下。

然而在谢殊的一番谋划操作下,本正节节胜利的那些人,却渐节节败退,景王不但没讨着好,还似要被惹得一身腥,要被翻出从前扰乱律法的旧账时,就在那关口,谢殊忽然遇刺,世人自然都认为事情同景王脱不开关系,包括宫中的圣上和太皇太后。也因为太皇太后的敲打,景王才从那之后,安分收敛了许多,鲜少插手朝事。

也许景王仍怀恨之心,见谢殊“染病”在府,便想趁机报复,就从谢殊的弟弟下手。阮婉娩心中揣测着道:“景王恨你入骨,那时候就能派人做出刺杀你的事,现在为能报复你,行事更加胆大包天,的确是有可能。”

却见谢殊神色似是微微古怪,“景王的确是该恨我入骨”,谢殊微一顿后,淡声说道,“春天里那次刺杀,其实是我自己刺伤自己,栽赃于他。”

阮婉娩猛地一惊,在惊怔之余,心中飞快思量一番,霎时明白了当时谢殊为何要那么做,她惊颤于谢殊的心机,也为他能对他自己下得了那般狠手,“……你……你真是……”阮婉娩望着眼前神色淡静的谢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渐渐无声。

室内安静片刻后,谢殊道:“你回去吧,阿琰的事,我会想办法解决的,断不会叫我的亲弟弟冤死在狱中,你静等着就是,不必太过忧心。”

阮婉娩却未立即离开,她眼望着谢殊,想昨日风雨还未至时,谢殊像就已对事情做了最坏的预想,令她和谢琰与他切割,将他的一些把柄交给了她和谢琰,可到今日,风雨真正已来的时候,他却是面不改色,比昨夜还要泰然处之、沉着从容。

“……你有什么法子?”阮婉娩未走,仍看着谢殊,坐着问道。

“得看事情到何种地步,需要我做到何种地步”,谢殊说罢沉默须臾,失明的双眸中微泛起一丝幽幽的笑影,“若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拿我的命,去换回他的命来,你高兴吗?”

未待阮婉娩有何反应,谢殊就又已开口,直接截断了阮婉娩可能回应的任何话语,“说笑而已,我是个惜命的人,也不至于被那些人逼到这种地步。”谢殊淡声说着,仿佛方才言语中展露的那一丝若癫的笑意,仅是阮婉娩的错觉。

阮婉娩无话可说,她再看了谢殊一眼,起身离去,在走到书房门前时,步伐微顿了顿,为腹中那个尚在沉睡的孩子。她望着门外庭中惨淡的景色,唇微动了下,却仍是无声,最终抿着唇角,缓缓走进了萧凉的天色中。

搬迁之事,自然中断搁置,阮婉娩心系谢琰,每日里紧张关注事情动向。背后之人,的确欲借谢琰“行刺”之事,往谢殊意欲谋反上牵引,然而却未得逞,因谢殊在背后势力对他挥刀霍霍时,忽地上折给天子,道自己头疾愈重、已经双目无法视物。

如平地一声惊雷,朝堂草野都为之哗然。太医院院正奉天子命,领着一批太医前来,仔细验看半日后,确定谢殊并未作伪,确实是双目无法视物。谢殊失明的事实,使得朝中对谢殊不利的风向,不由就僵在了半道。一个已双目失明的废人,处心积虑地想谋反做皇帝?这事传出去,连大字不识的乡野老儿,都要摇头表示怀疑。

谢殊失明的事实,霎时打乱背后之人的缜密计划,事情一时僵堵住,虽谢琰仍被收监在天牢中,所谓“行刺”之事,还要深查,但谢家暂时从谋反的阴影中退了出来。但此事也非是谢殊的胜利,在不得不自爆失明后,谢殊只能停职,他原先分管的诸多朝事,在裴阁老上折恳请后,在天子的御令下,被其他阁臣瓜分得干净。

尽管天子念旧情,未立即令谢殊卸下次辅之职,令太医好生诊治谢殊,但明眼人都看得出,用不了一个月,只要谢殊的头疾和眼疾仍未有好转的迹象,天子就会在太皇太后和朝堂的压力下,令谢殊致仕,从此离开朝堂。

谢家已肉眼可见是大树将倾,初秋时乃是朝堂红人的谢家兄弟,如今一个洗不清“行刺”的罪行,一个成了失明的废人,谢家的这艘船,虽还外表有个样子,但已在慢慢地下沉了。谢殊自爆失明的事,虽为谢家撇去了谋反的罪名,但也像进一步加快了船的下沉。

尽管囹圄中的谢琰抵死不认罪,景王势力拿不到口供,尽管谢殊再三为谢家表忠心,道事情必有隐情,恳请天子明察,但因最要命的人证,始终无痕无迹,定早已被景王势力藏匿或是秘密除去,担着嫌疑的谢琰,便始终无法脱罪。日子一天天地拖下去时,在外人眼中,谢家这艘船,既再无掌舵之人,似就没有再浮起扬帆的可能。

每当时间过去一日,阮婉娩就更为担心谢琰,因她清楚谢琰绝不会被屈打成招,才更担心谢琰会在狱中饱受折磨。但谢殊劝她宽心,道是三司会审,之间互相监督制衡,如果景王能势大到直接把控三司,就早已在朝堂上呼风唤雨,没必要为对付谢家而处心积虑,暗地里谋划如斯。

说了这几句后,谢殊又道:“阿琰想与我见上一面,我为此事恳请陛下,陛下看在我如今这副模样的面上,已经破例允了。”谢殊沉默片刻,再说道:“你知道他为什么没有提起你。”

阮婉娩知道,就算谢琰在牢中能少受刑罚之苦,但在天牢那样可怕的地方,能有什么好日子过,谢琰定是不想她看到他现在的模样,不想她为他伤心流泪,所以才未恳请与她相见。

阮婉娩默然忧心不已时,又听谢殊问她道:“我明日会去一趟天牢,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阿琰吗?”谢殊道:“只说些夫妻间的话就好了,勿提其他,我与阿琰见面说话时,应有人在旁监看监听,将每句话都上达圣听,也会有人想利用我和阿琰见面的事,字凿字地来做串通的文章。”

阮婉娩不仅仅是在忧心身陷囹圄的谢琰,对身边的这个人,她心中也有说不出的忧虑,因谢殊似是心境镇静得出奇,却眼下情形,又不是能够绝对掌控一切的镇定。她心中酿着某种不安,有些话在心中轻滚了滚,还是咽了下去,就只是说道:“你和阿琰说,我在家里等他回来。”

“好”,谢殊应了一声后,像已没什么事要对她说了,却又没有像之前那样,就请她离开,谢殊在默默片刻后,忽对她道:“今晚月色如何?请你为我看看。”

突如其来的一句,像在忧急情势如琴弦绷得极紧时,忽有一片轻羽落在其上。阮婉娩微怔了怔,朝谢殊看了一眼后,起身将窗推开了些,向上仰首望去,见夜幕黑沉,乌云蔽月。

阴寒的夜风随她开窗动作扑进了室中,阮婉娩微垂下眼,将窗阖上时,心绪也似微转了转,她回身对谢殊说道:“尚可。”

谢殊身体微微后仰,似在畅想她所说的尚可的月光,谢殊轻叹了一声道:“从前能随意赏看月光的时候,被许多事绊着,很少会抬头看上一眼,到现在再不能了,却不由地想象月色如银泄地的场景,很想在那样的月色下,肆意畅饮一回。”

阮婉娩心底不安的感觉愈发深了。谢殊失明已不是一日两日,但他从前在人前,是一字自怨自艾也无,纵使他心中无法接受失明的自己,心高气傲如他,也不会在人前表露出半分,会强行在他心里藏着,就像那天夜里,他察觉到了她的到来,却作不知,却就要转身离去,将他自己消失在她注视的视线里,哪会……叹说出此刻这样的话。

那不安的疑念,在阮婉娩心头,随心跳一下下地刺跳着,像将她的唇齿也刺颤开了,“……不管是孙大夫,还是太医院的太医们,都说你不是完全没有复明的可能。”

这样说时,阮婉娩也不由觉得这其实只是大夫们安慰谢殊的话,这些时日里,谢殊已经历过各种诊治,却没有一点点像要好转的迹象。

第95章

但谢殊听了她的话,就微笑着轻颔首道:“借你吉言。”

阮婉娩静默凝看谢殊片刻,道:“明日,让我与你一起去天牢吧。”

谢殊微微摇首,“陛下的旨意里,只允了我与阿琰相见,你人到了那里,也只会被拦在天牢外面。”

“让我过去吧”,阮婉娩坚持说道,“哪怕就只能待在天牢外面,离阿琰近些也好。”

谢殊未再劝拦,在默然须臾后,就应了下来。遂次日里,有两辆马车备在谢府门前,将登车时,阮婉娩看着谢殊被成安搀扶上前方的马车,在略一犹豫后,还是走上前去,在成安诧异的目光下,与谢殊登上了同一辆马车。

谢殊感知到她与他坐进了同一辆马车,并未对此说什么,就只是吩咐车马启程。与谢殊同坐一辆马车,并不会唤起什么正常的记忆,阮婉娩记忆里每次与谢殊同处一辆马车,都会伴随着负面的心绪,恐惧的、难堪的,甚至是饱受羞辱的,与之相比,她小时候和谢琰跑到闹市偷玩,后被谢殊亲自看送回家那次,虽也是一路忐忑不安,却比后来要温和多了。

谢殊起先似根本不在乎她与他坐进一辆马车,对此没有疑问,也没有就此多说什么,但在车马向前驶了一程后,在车厢内安静多时的谢殊,忽地开口说道:“你在担心什么?”

谢殊话音中浮起些微笑意,“你是以为,我会像春日里遇刺那样,再在路上给自己捅上一刀,再设法嫁祸给景王吗?同样的招数,再使一次,不仅未必奏效,还有可能使前功尽弃,再说,将完全一样的事再做一遍,也太没有新意,与我做事的习惯相悖。”

阮婉娩声音淡冷,“我在担心谢琰。”

谢殊未再追问半字,车厢中再次安静下来,只听得马蹄声声、车轮辘辘,直到行至天牢附近。阮婉娩确实无法与谢殊同行进入,她人在车厢中,微掀起车窗帘一线,见谢殊被成安扶送到天牢大门外后,再由在此看守的狱卒引了进去,阮婉娩渐看不见谢殊的身影。

她放下了车窗帘,独自默然坐在车厢中。在路上时,谢殊的那几句话,其实对也不对,她确实怀疑谢殊是想做些什么惊人之事,但也不认为他会直接将春日里的事再上演一遍,那确实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阮婉娩不知谢殊到底想要如何行事,只是心中的忧疑,在谢殊异常的平静中,一日重过一日。

谢殊与谢琰在天牢中的会面,全程有人看守在旁,谢琰遂在刚见到谢殊时,就将自己的冤情,将那日自己被人设计的细节,原原本本地再细述了一遍。他不是要告诉二哥已然知晓之事,而是知他这些话必然会被上达天听,他是再一次向圣上表明他的冤屈与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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