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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交权,对外是功成身退、权力更迭,实则是一场基于身体状况的无奈退守,以及更深层的家族算计。
几个男人紧跟在他身后,空气中本该是轻松悠闲的氛围,却被他们压低而急促的对话打破。
“老董事长,您再不出面稳住局面,恒泰可真要内外交困了!”
率先开口的是王董,跟随席振山近三十年,此刻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
“小席总回来这才几个月,下手也太狠了!财务部的老赵,审计都没走完流程,直接停职!运营中心的李勉,为公司立过汗马功劳的人,说撤就撤,一点情面都不讲!这哪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简直是六亲不认,要把我们这些老人的根都给刨了啊!”
他说完,地产板块的刘副总立即接腔。
“内部清洗也就罢了,外面现在也是一团乱麻!四爷名下那家文化投资公司,上星期突然被人狙击,不声不响就吃进了将近百分之二十的流通股,明摆着是冲着控股权来的!这还不算,那家公司同时还在接触‘瑞锦轩’,开价高得吓人!老董事长,‘瑞锦轩’可是三姑奶奶手里最赚钱的老招牌了!这节骨眼上出这种事……”
席振山听完,目光锐利地扫向刚刘副总:“说了这半天,我听着倒像是话里有话。敬则,你什么时候成了老三老四在我这儿的传声筒了?”
刘副总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躬身辩解:“老董事长!您这可真是冤枉死我了!我跟了您三十年,一颗心全都扑在恒泰上,天地可鉴!我哪是替谁传话,我是真心实意为为集团着想啊!三姑奶奶四爷那边再怎么样,那也是席家内部的事,可眼下这局面……”
他适时地收住话头,一副痛心疾首,全然为公的模样。
这时,一旁的财务总监适时接话:“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席董!内部的麻烦还没理清,外头的攻击又来了。港股市场从上周开始就不太平,一家背景很深的海外对冲基金,在持续做空我们。”
他语气沉重,继续汇报:“虽然目前股价跌幅还在可控范围内,但市场信心已经明显受冲击,融资成本也在不断上升。西区的新能源项目和港口改造,资金链快要撑不住了!”
“西区这两个项目真的拖不起了!恒泰这么多年什么难关没闯过?可现在内外夹击,最怕的就是我们自己先乱了阵脚!”
他这番话,字面上句句忧心集团大局,将矛头从“席琢珩”个人转向了的“整体危机”,但每个字都在暗示:眼前的所有动荡,都源于四个月前那场权力交接后,新掌舵人过于激进、不计后果的行事风格。
席振山仿佛没听见他们的聒噪,步履沉稳地走向自己的球位。
他选了一支铁杆,试了试手感,目光投向果岭方向:“琢珩是锐利了些。集团交给他,总要容他施展。沉疴用猛药,未必是坏事。”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听不出真实态度。
港股风波他早已知情,还为此严厉斥责了负责资本市场的二儿子和心思活络的老四,骂他们无能。
在他眼里,这些麻烦该归咎于其他人的失职或自作自受,而对孙子,他仍带着几分观望和难以言说的期待。
“可这药也太猛了!是要死人的!”
王董几乎要哭出来,他想起了席琢珩派人送来的那些几乎能把他送进监狱的财务疑点材料,腿肚子一阵发软,却只敢挑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哭诉。
“他这是要把忠于您的老臣全都逼上绝路啊!连……连苏老师的侄子小斌,那么安分守己的年轻人,在子公司勤勤恳恳干了这么多年,前两天竟被经侦支队以职务侵占的名义带走了!到现在人都没出来!这……这打狗还得看主人呢!苏老师跟了您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小席总这么做,把苏老师放在什么位置?又把您的颜面置于何地?”
席振山正要挥杆的动作几不可查地滞了一下。
这一杆打得有些浮躁,小球偏出预期,滚入了旁边的沙坑。
他脸色沉了沉,望着那不好的落点,抿紧嘴唇没说话。
苏琼侄子的事,他本来就不太痛快,只是按着没发作。现在被人当面嚷出来,更觉得脸上挂不住。
刘副总见状,赶紧上前一步:“老董事长,集团离不开您这定海神针!内外交困,小席总毕竟年轻,手段又太强硬,这么复杂的局面恐怕他应付不来。只要您愿意出来主持大局,给我们一句准话,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帮集团渡过难关!”
“好了。”
席振山终于开口,打断了他慷慨激昂的陈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让三人瞬间噤若寒蝉。
他缓缓走回电动球车旁,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淡淡开口:“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集团不是过家家,由着你们意气用事。”
这话听着像训斥,却又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指示或承诺,仿佛只是嫌他们吵闹,打扰了自己打球的雅兴,内心却已波澜暗起。
他对席琢珩的感情一直很复杂。
席琢珩是他所有儿孙里最沉稳,也是最出色的一个。
让他回来接手恒泰,固然有身体原因,有对早逝长子那份难以言说的愧疚,也藏着用家族责任拴住他的盘算。
谁知席琢珩全然不顾他精心安排的联姻之路,竟自作主张找了个厨娘的女儿结婚。这公然的违逆,加上之前那句“我不是我爸”的冰冷警告,早已像根刺扎进他心里。
原本他以为一切还在掌控之中。
一个女人,再怎么样也翻不起多大浪花,迟早会被席家这潭深水吞没。
就像他那大儿媳。
然而,眼下这内忧外患的紧迫局面,加上孙子毫不留情清洗“自己人”的手段,正迅速地瓦解着他那份“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
三人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了回来,面面相觑,不敢再喋喋不休,只能惴惴不安地跟在缓缓行驶的球车后面。
席振山坐上球车,身体微微后靠,合上双眼。
司机知趣地将车开得极稳。微风拂过他花白却依旧浓密的鬓角,他看似在养神,内心却远非平静。
球车缓缓驶近俱乐部那栋白色豪华主楼。席振山睁开眼,目目光下意识投向会员休息区的露天平台。
远处,一把巨大的白色遮阳伞下,苏琼正坐在藤编沙发里。
她并没有望向球场这边,而是微微侧首,专注听着身旁一位俱乐部女经理说话,唇边带着一抹浅淡而得体的微笑。
偶尔有相识的会员或工作人员经过,恭敬地唤声“苏老师”,她便抬头颔首回礼,笑容温婉,将那份仪态与“席老爷子身边人”的身份,维持得恰到好处。
球车停下。席振山下了车,朝休息区走去,脚步却比来时沉重了些。
苏琼像是刚注意到他回来,对女经理轻声交代了一句,对方便礼貌地退开了。
她起身露出温润的笑意,亲手为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回来了?今天打得还顺手吗?刚让人沏的蒙顶甘露,现在喝温度正好。”
那声音软糯,带着吴语特有的温柔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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