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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救你,只因你也是宋人。”陈老三当了一辈子的厢兵,一个无人在意的、还断了一条腿的老兵。他这辈子杀了很多辽人,也杀过一些金人,但唯独不杀宋人。
他救他,只因他也是宋人。
一个一辈子保家卫国、却籍籍无名的老兵,他不会知道他的这番话在听的人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滔天巨浪。
“我不需要你报恩。”陈老三替他换了伤药,淡淡道:“伤好了,你要走要留都可以,不必和我打招呼。”
可他还是留了下来,未免叫六分半堂的人察觉,他自己原本的名字已不能再用。
“那……不如就叫宋十六吧。”陈老三说。
“宋十六?也好,听着左右就是个普通人的名字。”
他无可无不可地接受了自己的新名字,并不在意这个名字的含义,只以为老人是比照着自己的名字随口取的。
“普通吗?”陈老三难得露出一个笑,他茫茫然看着窗外,朝北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个似乎有些怀念的,又带着几分凄凉悲伤的笑。
宋十六那时不懂。
直到陈老三咽下最后一口气,这位老者咽气前只一味北望,浑浊的双眼逐渐失了光彩,可他口中喃喃,唯有两个字:
“应州!”
“应州。”
“应州啊……”
宋十六仰头,眼眶红,不由闭目长叹,眼角淌下滚滚热泪。
宋十六终于明白陈老三替自己所取姓名的含义。
宋,大宋;十六,燕云十六州。
可是陈老三你看看啊,豺狼在外,蟊贼在内,这世道大厦将倾,何谈燕云十六州!
其余零星几个生还的人还在抱着一丝希望试着叩开城门。
站在高处城墙上的朱勔清了清嗓子,一脸得意地笑着朝边上之人下令:“还愣着干什么,这辽兵贼子就在城下,你们还不替本官射杀之!”
在宋夏边境,曾经也常有将羌人部族当作西夏士兵斩以报战功的先例,蔡京的人多多少少都这么干过,身为蔡京心腹的朱勔当然对这些虚报战功的阴私之事耳熟能详。
只可惜后来将军刘法当任,明正军纪法度,蔡京见再无可趁之机,遂罢手。朱勔这便是想在雁门关,如法炮制一出好戏。
这燕云之地的辽人,与汉人通婚者众,外貌上全无不同,要以这些得罪过自己的顽固派充作辽兵,可谓轻而易举。
士兵一阵犹豫着不肯动,朱勔给护卫使了个眼色,后者抽出腰间横刀,径自捅杀了一个。
守备看着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士兵竟这般不堪地死在自己人手中,面色紧,但想到眼前之人与蔡京的关系,蔡京与官家的关系,只能狠狠闭上眼睛,抑制着,深吸了一口气:“架弓,放箭!”
他需守住自己剩下的兵,便只能对不起城外的人。
众人战战兢兢,不得已,纷纷架弓对准城下的残兵。
十数架弓弩,对准城下三五个兵卒流民。
可谁料箭镞是生锈的箭镞,箭身是朽木,机关残损,数箭齐,竟无一箭射中底下的人。
在其他流民窜做一团跪地求饶的时候,宋十六抱着赵小五的尸身,忍不住笑,笑着笑着又落下泪来。
何其荒谬,何其可笑啊……
城上的朱勔见他笑早已暴跳如雷,大喊着“废物”,他甚至来不及揩掉脸上淌下的汗,“咚咚咚”走至城墙边,亲自上阵,取了护卫拿来保护他用的汴京城上好弓弩,一把推开碍手碍脚的士兵,对准宋十六。
宋十六蔑笑着闭上眼睛。
他没等到射向自己的箭,却听到了朱勔颤着嗓子叫人放底下人进城的命令。
???
宋十六呆呆地抬起头:城墙上站着一个蒙着面具的青衣人。
青衣……是……他不久前救下的那个昏迷不醒的青衣人!
青衣猎猎,她目光淡淡扫向城墙之下,掠过宋十六的时候仿佛眼底微微带笑,却只于无人察觉处一晃而过。
她手里握着一把刀,刀上染了血。
这把刀原本属于刚才那个突然暴起杀了一个士兵的朱勔护卫,可眼下那个护卫已经一命呜呼。现在,这把刀架在朱勔的脖子上。
投鼠忌器,其他人根本不敢妄动。
宋十六抱着赵小五的尸体和其他活着的人一起进了城,没有人为难他们,士兵们甚至面上有几分愧疚,为刚才拿箭对准自己的同袍兄弟。
可没等他们进城多久,城墙之上,传来“叱”的一声!
利刃入体的声音,伴随着血花迸溅的“噗”声。接着是“咚”的一声响。
等等?咚?
宋十六只来得及看到有什么圆滚滚的东西骨碌碌滚下了城墙——仿佛是……是朱勔的人头。
变化不过稍息之间,短暂的静默过后,城楼上爆出一阵惊天哗然!
宋十六心中叫好,面上却不显。又不免担忧起青衣人该如何全身而退。
很快他就现自己多虑了,青衣人蒙着面,轻功卓绝,众人只来得及看到一个青影自空中一闪而过,箭矢纷纷落地不中。
守备在原地故作伤心地徒唤奈何、如丧考妣,却在朱勔的护卫走了之后转身立马换上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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