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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到了此刻,他才意识到,他有更重要的事。
贺白帆的指腹轻轻压着卢也那道不易察觉的薄茧,他静了几秒,小心翼翼地开口:我知道这道茧子是怎么来的。
你知道?
嗯。
我们说好不分手了,对吧?你可以骂我,揍我,折磨我,怎么都行,但我们说好不分手了,卢也,贺白帆等了片刻,没等来卢也的回应,便继续说,昨天我去了方家村。
声旁传来卢也陡然加重的呼吸。
其实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始终有种感觉我好像只能和你谈恋爱,但是除了恋爱之外,什么都谈不了。我知道,你可能是出于安全的考虑,但这种感觉真的、真的很难受。卢也,我这么说可能有点贪心,但我就是想知道你全部的事情,你讨厌谁,相信谁,和谁关系好,你有没有喜欢过别的什么人,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干什么,你是不是经常和家人吵架,你总之你所有的事我都想知道。但我一直在忍,我告诉自己应该替你考虑,而且我也不想逼你,我觉得我可以等。
贺白帆轻咳一声,带着鼻音继续说:可你没有告诉我。虽然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但我觉得谈恋爱不该只是这样,我和你也不该只是这样。商远说我以前没接触过你这样的人,所以才会这么喜欢你,他觉得我是好奇心泛滥,或者是可怜你,或者只是喜欢你身上的某个特征?
我觉得他说得不对。但我突然发现我没法反驳他,因为因为我根本不够了解你,我自己都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怎么反驳商远?我见你第一面确实是在方家村,当时你站在店里切西瓜,动作特别漂亮。后来你说你家在河南,我就不敢告诉你这件事,怕你难堪。但是就算我知道你家开水果店,我又能算是对你有多了解?了解你会切西瓜算了解吗?
于是贺白帆去了方家村。到达时已是傍晚,黄昏为窄窄的街道笼上一层暮色,像旧书发黄发脆的纸页。贺白帆在村口买了一只公安锅盔,慢步走向小路的深处。他在高高低低的农房之间穿梭,路过烟酒副食小卖部,路过十块钱一次的理发店,路过摇尾巴的黄狗和打麻将的老人,他一边走,一边想象年少的卢也走在这坑洼不平的小路上,那时他背着什么样子的书包,脸上是怎样的表情,他有没有好心情?
方家村紧邻地质大学,贺白帆在村里绕了一圈,跟着两个地大的学生走进水果店当然不是卢也家的水果店。贺白帆买了一半哈密瓜,看老板干脆利落地切块,这才注意到老板拿刀时右手拇指压在刀背上,他瞬间就想到卢也,不知卢也的拇指会不会也有一道茧子?天色愈来愈暗,下班归家的男女骑着电动车从贺白帆身旁飞速驶过,贺白帆还是没走,他在路边的墙上看见二十元住宿五个红色大字。
贺白帆这辈子第一次在村里住宿,不是度假村,而是完完全全的城中村。他跟随老板上楼,先穿过狭窄漆黑的弄堂,里面弥漫着隐隐发臭的酸味。住宿房间就是老板自家农房,二楼,水泥地,没有空调,只有一个用了不知多少年的吊扇,运转起来摇摇晃晃,好像随时会掉下来。
老板警惕地打量贺白帆,问他,你来这儿干什么啊?
贺白帆说,我找人。
老板说,找谁?
贺白帆说,一个熟人。
老板没再追问,随口感慨了句,好久没有大学生来这住咯。
单人床的床单大概已经很久没换过,颜色黄油油的,不知原本是白色还是黄色。枕头散发出阵阵异味,像是汗臭和霉味的混合。贺白帆实在躺不下去,只好一直坐在椅子上。夜色彻底覆盖了方家村,贺白帆出神地听着楼下的声响,有人聊天,有人吵架,有人在看电视剧。
这就是卢也生活了许多年的地方。
贺白帆来到方家村,似乎离卢也更近了些,又似乎仍然对卢也所知甚少。距离卢也更近,是因为贺白帆的想象有了实景,他似乎看见卢也住在同样破旧的房子里,看见卢也在村口买锅盔吃,看见卢也在骑电动车放学归来。可他又觉得自己仍然对卢也知之甚少,因为他只能想象画面,无法感同身受。他明白,就算他再在这里住十天,住一年,他都无法体会卢也的感受。
贺白帆在桌边坐了许久许久。然后他竟然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着了,直到晨光熹微,楼下清脆的笑闹声将他吵醒。贺白帆甩着麻木的双臂下楼,只见天空呈现一种清透蓝色,近乎透明的月亮挂在西边林梢,几个小学生嘻嘻哈哈从他面前跑过。
贺白帆又买了一张锅盔,然后离开方家村,继续在鲁磨路上游荡。沿着鲁磨路向北走,可以到达磨山景区,或者武汉植物园。沿着鲁磨路向南走,会看见修路修得乌烟瘴气的光谷地铁站。这条路大概就是卢也活动最密集的区域,贺白帆可以想象卢也在路边小店吃热干面,或者去曹家湾菜市场帮家里买菜。可是,他看到的场景越多,心头反而越怅然若失,因为他逐渐意识到这些都是卢也不愿向他提起的经历,他像一个游魂在此晃荡,为了寻觅一些消失不见的痕迹。
想象愈多,才明白,他对卢也了解愈少。
时近正午,贺白帆既困又累,心情也很沉闷。他没什么胃口,只喝了瓶冰汽水,打算回家好好睡一觉。
就是在这时,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二十分钟后,贺白帆看见了卢也。
贺白帆以为卢也会发火,毕竟方家村是卢也的雷区,而他不仅踩过这个雷区,还又跑去方家村待了一晚,再仔仔细细地讲给卢也。然而,卢也沉默片刻,只是追问道:然后呢?
这似乎是个有些多余的问题,然后?然后就是贺白帆和卢也一起找电动车,这一切卢也都知道。
不,不对。其实有一部分卢也确实不知道
就是贺白帆见到卢也的瞬间。
你的心情好像不太好,你瘦了,我一眼就发现你的下巴变尖了,你站在人文学院门口,明明没有风,但我突然担心你被一阵风吹倒,担心你营养不良,贺白帆低低笑了一声,是不是有点神经质?
卢也想了想:是。
贺白帆抿抿嘴唇,竟为自己接下来的话感到不好意思:后来我坐在你电动车后座,我忽然就想通了,商远的问题都是蠢问题。我既不可怜卖水果的人,也不崇拜学霸博士,更不是对一个既卖水果又读博士的人好奇,我我的意思是,如果卖水果又读博士的人不是你,换成别人,我才不会没脸没皮地追他。我喜欢你是你,就算还不够了解,我也喜欢,你不是某个特征,某个类型,或者某个侧面,你是具体的你,我喜欢你,也是具体的喜欢。
贺白帆两颊微热,心跳加速,非常怀疑自己的表达能力。
须臾,他听见卢也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很快,似乎并不愉快,反而流露出淡淡的苦涩。
卢也说:如果你了解我之后,发现我这人很糟糕呢?
贺白帆说:没关系啊,每个人都有糟糕的一面。
卢也说:我觉得你没有。
贺白帆说:那是你还不够了解我。
卢也说:比如?
贺白帆说:比如现在我就很糟糕。
嗯?
我早上没洗脸没刷牙。
贺白帆笑了笑,起身去卫生间洗漱。他打开卫生间的灯,借着那一小片暖黄色光芒悄悄凝望卢也的背影。卢也抱起膝盖,低着头,后背凸起的脊椎隐约可见。贺白帆想起自己第一次认真打量卢也的后背,应该是卢也喝醉的那晚,下暴雨,他找卢也说取消拍摄,卢也狂吐一通,骂他骗子。那时,他认真地怀疑卢也营养不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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