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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也登时有种劫后余生的侥幸,原本软绵绵的身体忽然有了力气,他上前一步,定了定神,说:没事的姓杨的不敢打我,他就是说话难听,我早习惯了,当他放屁。这一刻,卢也又不想去实验室了,他承认他这人没有丝毫科研精神,他只想跟贺白帆回家,躺在空调屋里,随便聊点什么都好,当然他们也可以不聊天,只是安静地牵手,拥抱。
贺白帆在心疼他,他能感觉得到。
压在胸口的石头倏然消失,卢也长长舒一口气。
但我还想问你一件事,贺白帆却皱着眉,神情并不轻松,你那些钱,是从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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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旋律
咚地一响,走廊尽头忽然传来钢琴的奏鸣。在卢也愣怔的几秒钟里,琴声宛如流水,于碎石上轻盈跳跃,缓缓蔓延。这旋律令卢也莫名有种熟悉感,却又想不起来是什么歌,或许小时候在电视剧里听过。
艺术学院的大厅很空旷,琴声带着悠悠回音,填满了凉爽的空气。
卢也望着贺白帆,冷静地说:你不是都听见了吗?导师发工资了。
贺白帆蹙着眉头,这副紧张且带有审视意味的神情,正和中午他执意要跟卢也回方家村时一模一样。
贺白帆说:发工资为什么会给现金?
卢也心头微沉。
是了,他遗漏了这点。学校和导师发的劳务费都是直接打进银行卡,可现在他拿着一万块钱的现金。当然,如果非要解释,他可以说这是导师的私人项目的报酬,不方便走银行;或者他可以直接推脱说导师就这么把钱给他的,他也不敢多问总之,他可以继续撒谎,将这件事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
然而,也许因为中午刚和贺白帆有过不愉快,也许因为说谎太多自己难免心虚,也许说到底还是不觉得自己有错、明明他才是那个受害者卢也不知哪来的冲动,伴着迅捷流淌的钢琴声,他轻声说:这是我把论文送给王瀚的报酬。
贺白帆睁大眼睛,停顿两秒,问:这钱是王瀚给你的?
卢也点点头,忽然又有那么一丝忐忑:当时我导师也在,他叫我必须拿着我没法拒绝。
贺白帆定定看着卢也:收了他的钱,性质就完全变了,你知不知道?
我不收
你不收他的钱,学术不端的事情都可以说是他和导师逼你参与的,但你收了钱,那些事就成了你们的交易,你就彻底摘不出去了,你懂吗?贺白帆面沉如水,语速越来越快,现在暂时没出事,但也只是暂时!如果以后有人举报你们呢?如果以后你导师和王瀚翻脸呢?卢也,你拿了他们的钱,跟他们掺和到一起,这会是你一辈子的学术污点,一辈子的隐患。
这顿斥责来得太急促太突然,有如狂风暴雨扑面,令卢也猛地呆住了。
不会留证据啊,卢也说,他们给的是现金。
你当他们是傻子?他们肯定录音了!这是贺白帆第一次在卢也面前如此疾言厉色,而且这种事只要参与了就是无底洞,以后他们会一直找你,一直压榨你,一直窃取你的学术成果你辛辛苦苦做的实验写的论文,难道只值一万块钱?
不愧是贺白帆。
不愧是大老板的儿子。
竟然都给他说中了。没错,在那篇论文发表之后,他们还会一直找卢也,其实已经开始了不是吗?陶敬叫他帮王瀚完成博士论文。
卢也望着贺白帆的脸。
那愤怒,那焦急,那隐藏在愤怒焦急之下的恨铁不成钢都是真的,真到纯粹。大概,也只有贺白帆这样天真无邪的人,才能用这幅纯粹的神情,说出如此令人心碎的话。
琴声曼妙细碎,可以想象灵活的手指如何迅速敲打着琴键,这一刻,卢也觉得,他的心也像琴键,被贺白帆叮叮当当地敲打着。只是贺白帆的力气太大,与其说是敲打,不如说是痛击。
卢也说: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贺白帆正欲开口,卢也继续说:我该严词拒绝、誓死不从?然后呢?陶敬和王瀚就会明白,我不想跟他们合作,不想参与学术不端,不想留下一辈子的污点和隐患,对吗?贺白帆,我记得我给你说过郑鑫的事情吧?你觉得我会不会变成下一个郑鑫?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幼稚,还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卢也冷冷一笑,语气森然,可我跟你不一样。你是贺公子,连王瀚都想跟你攀关系套近乎,如果你碰到这种事你当然可以拒绝,不,如果是你,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但我只是个普通学生,没有背景,没有钱,我在他们面前连个屁都不算,他们要我的论文我就得给,他们要我收钱我就得收你以为这两件事有什么区别?你以为钱是我想收的对不对?我承认,拿到一万块钱是挺好的,但这跟我想不想没有任何关系,我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贺白帆说:那你为什么不敢告诉我。
他扫一眼大厅中央悬挂的电子表,从今天上午到现在,至少有六个小时了,你为什么不敢告诉我?如果不是刚才你拿钱给你继父,你就不打算让我知道这件事了,对吗?他垂下眸子,声音忽然低了几分,透着浓浓的失落,假如你告诉我,我可以和你一起想办法,你也说了王瀚想跟我攀关系,那我可以出面帮你拒绝这笔钱啊。
你出面?你凭什么出面?贺白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卢也简直想仰天大笑,他不知道贺白帆怎会讲出如此荒谬的话,你去找王瀚,说,我跟卢也在搞同性恋,卢也是我罩着的,然后王瀚就怕了,屁滚尿流给我道歉,你是这样计划的吗?
卢也甚至被自己逗笑了,咧咧嘴角,耳畔又回放贺白帆质问他的话那你为什么不敢告诉我。
不敢。贺白帆觉得他不敢。
也就是说,贺白帆觉得他做贼心虚,故而不敢。其实贺白帆就是这样认为的吧?他这样一个穷学生,家里为了三千块钱就能闹得鸡飞狗跳颜面扫地,那所以、所以一万块钱对他来说的确是一笔巨款,他见钱眼开,遂与陶敬王瀚沆瀣一气,贺白帆就是这样认为的吧。
恍惚之间,似乎回到少年时期,在方家村那弥漫着腐烂水果的酸味的平房里,天光永远黯淡,杨叔用一种看似是担忧实则是嘲讽的语调说,卢也这孩子真像他那亲爹,长大了可怎么办呐。
正是那种被羞辱的感觉。
而且我凭什么要告诉你,我有义务告诉你吗?卢也觉得胸口发紧,像有尖锐的指甲伸进他胸腔抓挠,他呼吸艰难,每个字都是生生挤出喉咙的,谈恋爱就图个高兴,在一起的时候开开心心就行了,我有没有学术污点关你什么事?反正也连累不到你吧?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根葱了,贺白帆?
卢也说完,报复似的狠狠吐出一口气。
紧接着,如他所料,贺白帆的目光先是诧异,然后诧异变成茫然,茫然变成痛苦,痛苦变成一片灰败。贺白帆退了半步,瞳仁隐隐颤抖,他看着卢也,像是看着一个陌生的人,或兽。
须臾,贺白帆深深望他一眼,转过身去,快步离开。
他这次是真的走了。穿着纯白t恤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被两颗高大的梧桐树彻底遮住。卢也一直盯着贺白帆离去的方向,仿佛在茫茫雪地里寻找一抹洁白的影子,而最终的结果只是眼睛发酸。
卢也垂下脑袋,觉得好累、好累。他实在撑不住了,扶着膝盖缓缓蹲下,竟然打了个哆嗦。卢也这才意识到自己整个后背都是冷汗。
钢琴声还在继续。幸好琴声足够响亮,掩盖了他们吵架的声音。
卢也对音乐一窍不通,只听得出这是支节奏很快的曲子,但又不是明快,而更像某种喋喋的、偏执的诉说。
卢也觉得他会一辈子记得这旋律,正像贺白帆说的、他那一辈子无法摆脱的学术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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