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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下,萧怀琰先下车,然后回身,伸手欲扶沈朝青。
沈朝青却看也没看他的手,自己撩开车帘,踩着脚蹬下了车。
他身着青衫,外面随意披了件萧怀琰强行给他裹上的墨色大氅,脸色难看,却背脊挺得笔直,一步步走向那处弥漫着死亡和腐朽气息的院落。
沿途的辽兵和义庄看守看到萧怀琰亲至,纷纷跪地行礼,又看到跟在他身后、形容狼狈却气势惊人的沈朝青,更是大气不敢出,心中惊疑不定。
义庄内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尸臭混合的味道,令人作呕。一排排草席覆盖着形状各异的尸体,有些甚至无人收敛,景象凄惨可怖。
有人硬着头皮上前,试图劝阻:“殿下,陛下……此地污秽不堪,恐冲撞贵人,不如……”
沈朝青仿佛没听见,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草席,最终落在角落一处格外孤零零的席子上。
他一步步走过去,萧怀琰跟在他身后,眉头紧蹙,目光始终锁在他身上,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沈朝青在那席子前停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蹲下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掀开了那张草席。
福安苍白浮肿,额前血肉模糊的脸露了出来,双眼紧闭。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沈朝青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恐,没有悲伤,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了许久,他小心翼翼地将草席重新盖了回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为老人掖好被角。
他站起身,依旧面无表情,转身,看也没看一旁的萧怀琰,径直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萧怀琰立刻跟上。
沈朝青的步伐起初很稳,然而,刚走出义庄那破败的大门,没走出两步,他的身体猛地一晃,毫无预兆地,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从口中喷涌而出。
“青青!”萧怀琰脸色骤变,一个箭步上前,及时扶住了他软倒的身体。
沈朝青倒在他怀里,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不住地颤抖,殷红的血不断从唇角溢出,染红了他苍白的下巴和萧怀琰的衣襟。
萧怀琰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传太医!快!”
“不用了。”沈朝青按住了萧怀琰的手臂,“我早习惯了。”
这些年来,吐血已是常事,暂时死不了。
萧怀琰抱着怀中不断咳血、身体轻颤的沈朝青,听着他那句“早习惯了”,心口像是被最钝的刀子反复割锯,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习惯?习惯这样呕心沥血,习惯这样在生死边缘挣扎?
他手臂收紧,将人更深地埋入自己怀中,试图用体温温暖这具仿佛随时会碎裂的琉璃身躯,“苏成瑾马上就到。”
沈朝青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他胸口,气息微弱,却固执地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萧怀琰……”
“嗯?”萧怀琰低头,将耳朵凑近他的唇瓣。
“好好安葬福安。”沈朝青的眼睫无力地颤动着,声音断断续续,“别让他曝尸荒野。”
真要是曝尸荒野了,让野狼把福安叼走,他先前所做的一切就白费了。
萧怀琰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一股无名的、酸涩的烦躁瞬间涌上心头。
沈朝青这个模样是他一直想看到的,但是真的把他变成了这个样子,他才知道,他不喜欢……
萧怀琰厌恶沈朝青这副为了别人而低声下气的模样,更厌恶造成这一切的自己。
他猛地收紧手臂,“好。”
萧怀琰没想让福安曝尸荒野,只是还没来得及安葬,可是话到嘴边,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得到他肯定的答复,沈朝青似乎终于松了口气。
在萧怀琰面前,能装就装,反正他现在不想杀人,便能骗多久是多久。
萧怀琰抱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向马车,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骇人戾气。
沿途的辽兵和官员见状,更是吓得魂不附体,纷纷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
那些或好奇、或惊恐、或隐含恶意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萧怀琰怀中那个嘴角染血的身影,让萧怀琰心中的烦躁和暴戾几乎达到了顶点。
沈朝青还没觉得怎么样,萧怀琰便恨不得立刻拔出刀,将所有这些胆敢窥视沈朝青的人的眼睛全都挖出来。
萧怀琰将沈朝青抱进马车,用大氅将他严严实实地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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