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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礼堂高高的窗户透进西斜的日光,在蒙尘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寂静的光柱。空气里浮动着旧木头和尘埃的气息。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翻动厚重谱页的哗啦轻响,在空旷的空间里低回。两种声音,一远一近,各自在沉默中奔忙。
苏星晚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总谱,那些蝌蚪般的音符却仿佛在纸面上跳动、扭曲。它们组合成林婉儿那张带着傲慢笑意的脸,组合成顾沉舟沉默坐在远处的侧影。他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清晰得如同鼓点,一下下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混乱的思绪如同缠结的水草,死死拖拽着她的心神。连续几日的心力交瘁和此刻高度紧绷的精神状态,像两只无形的手,狠狠攫住了她。
眼前的光线开始旋转、模糊,纸张上的五线谱扭曲成诡异的漩涡,耳畔的沙沙写字声变得遥远而不真切,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海水。她试图抓住桌沿支撑自己,指尖却虚软得使不上半分力气,仿佛全身的骨头都在一瞬间被抽走了。整个人像断线的木偶,软软地向一旁倒去,手肘撞翻了桌角一摞待校对的谱页,雪白的纸张哗啦啦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星晚!”
惊呼声和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刺耳锐响同时爆发。一道身影带着疾风,几乎是瞬间冲破了那刻意拉开的遥远距离。在苏星晚的身体即将重重摔落在冰冷地板上的前一刻,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托住了她。
意识沉浮在粘稠的黑暗边缘,苏星晚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坚实而熟悉的怀抱。那怀抱带着风尘仆仆赶来的、属于顾沉舟的温暖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松木香。极度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骤然崩断,连日强撑的意志力土崩瓦解。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巨大的委屈和疲惫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最后的心防。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顾沉舟胸前的衣襟。她像个迷路已久、终于找到庇护所的孩子,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瘦弱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抽动起来,压抑的呜咽声细碎地溢出,在空旷的礼堂里显得格外清晰揪心。
“没事了……星晚,没事了,我在……”顾沉舟紧紧抱着她,声音低沉得发颤,带着难以言喻的心疼和自责。他清晰地感觉到怀中身体的轻颤和那份完全卸下防备后的脆弱,仿佛抱着易碎的琉璃。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温热的手掌一遍遍、极其轻柔地抚过她微凉的后背,笨拙又坚定地传递着无声的守护。
礼堂里一片寂静。音乐社的成员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默默地看着这无声的一幕。散落的乐谱像一地破碎的羽毛,无声地见证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崩溃和守护。
苏星晚的晕倒如同一道惊雷,炸醒了顾沉舟。他不能再仅仅被动地等待和陪伴。他必须更直接地清除那个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障碍。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浓烈刺鼻。苏星晚躺在急诊观察室的病床上,脸色苍白,手背上扎着输液的针头,透明的液体缓慢地滴落。过度疲劳和低血糖,医生下了结论。顾沉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光片刻不离地落在她沉睡的脸上。她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带着挥之不去的脆弱痕迹。他轻轻握住她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冰凉得让他心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个小小的丝绒盒子,盒子里躺着他未能送出的音符胸针,冰冷的金属边缘硌着他的指腹,提醒着他迟到的承诺和眼前人的伤痕累累。
不能再等了。
次日清晨,顾沉舟坐在宿舍书桌前,窗外的晨光清冽。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那个来自异国的号码。短暂的等待音后,林婉儿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和意外在听筒那端响起:“顾沉舟?真难得你会主动找我。”
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顾沉舟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像浸在寒冰里:“林婉儿,我打给你,只为了一件事。请你立刻停止对我女朋友苏星晚的骚扰。你的那些电话和臆测,给她造成了巨大的痛苦和困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短促的、带着不甘的轻笑:“呵,女朋友?顾沉舟,你何必自欺欺人?你对我明明……”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委屈,试图编织回忆,“那次在图书馆讨论到深夜,你替我挡开那个醉汉;那次项目截止前夜,你把自己的数据模型分享给我解围……还有,你明明也记得我喜欢喝不加糖的拿铁……”
“我对你没有任何超出普通同学界限的感情。”顾沉舟斩钉截铁地打断她,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如同冰冷的石块砸落,“从来没有,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分享数据是出于团队协作,帮你解围是出于基本道义。仅此而已。我所有的感情,只属于苏星晚一个人。请你清醒一点,不要再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幻觉里,更不要再用你无端的揣测去伤害无辜的人!”
听筒里只剩下压抑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过了许久,才传来林婉儿明显失了底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的声音,那层精心修饰的骄傲外壳似乎终于碎裂开来:“……好,好得很。顾沉舟,算我看错了你!”电话被猛地挂断,只剩下一串空洞的忙音。
顾沉舟缓缓放下手机,仿佛卸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窗外的阳光似乎也变得明亮了几分,穿透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清晰的光斑。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刚刚苏醒的校园。晨光中,几个背着乐器的学生匆匆走过,带着奔赴梦想的朝气。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胸腔里淤积多日的浊气似乎被涤荡一空。他拿出手机,给苏星晚发了一条信息,只有简短的几个字:“等我,风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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