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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尼没绷住:“噗。”
“我是为费曼问的,”安德鲁忙梗着他那脖围比头围大两圈的脖子说,“众所周知,他总是嫉妒我这个兄长,动不动就表现出敌对的态度,实在太不像话!我听说他这两天也在岛上,我这是防着他先咒我,不如我先下手为强!”
伯尼为这一场荡气回肠、动人婉转的悲喜剧,慢悠悠拊掌:“哪怕中国的范子来了,这也叫作先天下之忧而忧啊。”
阴阳师额头上贴的纸人偶和惨白的币帛一直在打脸:“您这执念可真深呀,您真别致啊,嗯,如山高海深,就像富士山一样……”
俳圣:“您格斗的精神真像个武痴呢!您所践行的正是武士道的精神呐!”
安德鲁摸摸头,笑得憨实可爱:“莫非我前世真是个日本武士!”
白韦德趋前一步领先半个身位抢戏:“芸芸信众,或祈灌顶匍匐于坛城之下,或执迷于咒语梵呗之间。而如杰布一般真正已经走入密宗无量殿之人万里无一,非活佛转世金刚乘真传大士而何?”
“你三个就说这咒能不能下!”
“嗐!”
“阿弥陀佛。”
伯尼在这满是蠢货的世界里待一会就要起身走远缓一会,他远离所有他觉得匪夷所思的人。他从油腻的肉汤里上了岸,拍了拍安德鲁的肩膀:“孩子,你说你要当上帝我都会笑着投你一票。”
安德鲁尚有一丝自知之明,讪讪笑道:“那还是下辈子吧!”
伯尼不觉叹道:“没有下辈子了,你真是被蓝弄迷糊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怎么好端端提到蓝了?不及多想,一只红蜻蜓擦着他的鼻尖飞了过去。伯尼这回落坐在岸边,再没起身离开。
鼓乐声起,青石板上残留的斗笠影、草鞋的窸窣,被掐灭的烛芯般倏然消散于无形。阴阳师深紫袷衣加身,执祓串而立。南向男山,伏惟正八幡大菩萨:“伏祈武勋神威,照拂此方水土,更以和乐之德,令草木沐和光而生”;北谒加茂,祈于贺茂大明神:“瑞穗年年,让稻穗垂首时能触到孩童掌心”;东迎天满,诚惶诚恐诚恐诚惶,天满天神:“伏愿学问之司驻跸,长夜灯华不灭”;西叩稻荷,谨奉稻荷大明神:“丰壤之神垂听:护大日本帝国风调雨顺,国祚绵长;伏祈大英帝国、大美利坚之盟谊,如此神木,万古常青……”
四方礼成,阴阳师振铃清越:“苇原千五百秋之瑞穂国,八百万尊垂迹,四溟清晏,万代不易——谨此祈念!”
森罗万象神千万。
“Fuckyou费曼!”
安德鲁突然暴喝并将树枝掷过去,可他醉意醺然又半身浸水,树枝软绵绵半途坠落,斜插在岸边俳圣的鞋面上。俳圣一动不动就跟被不知从哪儿飞来的流箭射中身亡似的没区别,唯有鞋内十根脚趾,在众人视线不可触及之地,死死抠紧了地面。
都静止了。除了安德鲁一手高竖中指,一手拢在嘴边,跟随音乐忘情律动。除了阴阳师太入戏没听见,空留骚人对月嗟叹。
俳圣使了个眼色,赶紧开始!
伯尼多留了个心眼,问旁边人:“他们准备跳什么舞?”
舞蹈都是表演某个故事。那人说:“是源赖朝想杀掉他那智慧而英俊的弟弟源义经的故事。”
伯尼眼皮一跳——政治隐喻,指桑骂槐,火上浇油!
抬头看了看这个没有眼力见的人,竟是个岛上不多见的威武伟健男子,戴着青红两色的修罗鬼面。
伯尼不动声色,命人呈上剧目单。纸上墨迹写着:竹本戏、浅川、历史剧、世话剧、舞蹈戏。皆是黑话切口。譬如“浅川”,那溪中之舞,实则是女子步步涉入溪心,假意怕濡湿华裳,纤纤素手将衣裾一提再提,撩拨得岸上男子目光灼灼,直至春光大泄。
伯尼指尖划过一行:“这出讲什么?”
那鬼面人说:“这是号称日本三大最恶毒妖怪之一的故事。”
“具体点?”
“讲述了一个男人明知是魔女,哪怕舍弃了做人的机会,还是爱上了她的故事。”
安德鲁精神亢奋,手舞足蹈。伯尼心中苦闷,忽生一计,说不如再给国师一个秀的机会,让舞台一分为二,分庭抗礼。左边让日本人唱跳,舞台的右边呢,就交给白韦德。王子殿下,您只需闭目养神。若觉左边精彩,便睁开左眼;右边更胜一筹,则睁开右眼。
伯尼暗自盘算,安德鲁泡在温泉里,闭着闭着眼,十有八九就滑入梦乡了。把安德鲁搞晕是很简单的事,因为他脑子里有块淤——他小时候为了长得比费曼高,狂吃土豆拿头撞树。唯一的小麻烦是,这位殿下似乎不大分得清左右。不过,这也不算大事。
俳圣想说这是艺术,不是菜市场赚吆喝,但是听到安德鲁喜欢这个游戏喜欢极了,说州长先生,你人真的太好了。
左边,一串小珍珠米的日本艺伎鱼贯跳步出场。美丽的神女赤裸着脚,穿着黑漆的高跟木屐,手提着和服的衣裾,颈后雪白的妆色冷釉一般。宽大的带子在背后打成结,就像一对翅膀。她们推上来的花车上载着金色的花篮。她们就像是飞舞在鲜花周围的蝴蝶,提裙的手轻轻放下,转而执扇轻旋,时而如拈花轻嗅。
右边,披挂着繁复璎珞、佩戴着狰狞兽面法帽的舞僧踏着天鼓妙音登场了。顿挫铿锵,每一下踩踏都深深楔入大地深处,金刚不坏的意志踏开迷障一般。旋转、伏仰、奔腾,喇嘛们跪伏在巨大法台前俯身勾描,五色细沙从他们指间流下。这是在模拟鬼神们降下大雪大雨,令群山闭锁;而大宝法王白韦德,将自山隙间无碍穿行,示现忿怒威猛之相,依凭深定,摄缚诸鬼,令其立誓护持正法。坛沙漫漶处,画师笔下的沙砾萌出青草,岩壁瞬生密林;干涸大漠,江河奔涌;须臾间,幻化出不可思议的莲宫圣殿,罗刹八洲森然显现……
就在这纸上幻境臻于极致之际,白韦德双掌结降三世印抵住颚下,一招一式都透着不平凡,那气质真是目空四海非常得道,玄黄之气包裹,声如狮吼雷震,两指刺天:“请降魔敕令!”
“诛!”
诛字刚落,白韦德遭雷劈了。
山崩惊雷如盘古巨斧劈落,雨点转瞬急密如铁鞭,祭坛上汪着的血水让雷火一舔,冒起三尺腥烟。僧人慌不迭撑开明黄宝伞,可罡风如同被激怒的金刚,撑得那伞筋骨爆突咯吱呻吟着猛地一掀——竟如一张要飞的大船帆,法座前跪拜的人堆像被镰刀扫倒的高粱秆子,四仰八叉栽进泥汤里。一幅刚刚展陈、金线尚未封蜡护住的唐卡被无情的雨箭射了个透心穿,金线裹着的菩萨眼珠子叫雨水一冲,淌出两道朱砂,花了法相如个娃娃。滋,滋啦——!火花飞溅!白韦德献给安德鲁的电子转经筒敌不过这天浴的考验,短路了。安德鲁被电翻,险些温泉溺毙,上岸王八晒肚,翻滚纠缠。滚烫的圆筒在半空划了道歪扭的电弧,赫然吻上伯尼那套上过电视辩论的真皮大氅战袍,糊出味来。
这常世之国汇聚了世界上最尖端的科技,配备了一套温控和天气系统。春樱秋枫冬淞夏海,寻常小雪沾衣、细雨润阶,尽是添趣的景致,可这劈头盖脸抡圆膀子把所有人一巴掌狠狠掼倒的雷雨,究竟是怎么回事?
如此突然,谁都没伞。俳圣先给爬不起来的安德鲁挡雨,刚挡了一下,格局小了!忙又伸手护持冒烟荤香的伯尼。好在两人近,他不必挪步,只左右腾挪,像一只被风箱门夹住的老鼠。
顶着越来越邪乎的大风,坛上僧人早懵了。他们信佛又有道行,太明白法事正到要紧处,天说变就变,这就是上天不予的意思,没有比这更权威的天打雷劈了!
一阵狂风猛刮过来,不光把四处的烛火吹得跟鬼火似的灭了,灯泡砰砰炸了好几个,还跟要把刚爬起来的白韦德卷走似的。他就像被秋末狂风刮倒的芒草一样,膝盖一软,再一次被风暴冲垮摔在泥里。一边用法杖杵着地苦苦支撑,一边震慑不已。
“灯……灯……快拿来啊!火……火……快点上啊!”
就在这时,一下子神坛四宇亮如月夜。还以为又是不合时宜的闪电呢,可那光亮却始终若一没有消失。俳圣蛋青色的脸、安德鲁撑得如同鼓面一样的肚皮,白头海雕似的的伯尼和他那口美式经典的靓牙,地上被刮倒四处散落的杯盘碎成了多少片,枝头狂舞的柳叶都能一根一根数得清了,还有愕然张望着的所有人衣裳颜色丝丝的纹理,全都清晰地映照了出来。
这照亮了风暴中黑暗的彗光,是从花车上屏风后面的人发出来的。他就像背后有佛光的佛陀一样,周身被耀眼的光芒环绕,光彩照人地只是侧着容颜,便绽放出一种看着就很刺眼、让人觉得有毒的色彩。
白韦德以为这是俳圣想抢头彩的把戏,急吼吼颤巍巍命令僧众更加声势浩大地还击回去。霎时法器乱摇,经幡狂卷,镜子、宝剑、勾玉、陶壶、人皮鼓、人骨法螺、十字金刚杵,法师、僧人、阴阳师转陀螺似的纷纷启动攻击。然此时乐声转柔,艺伎们忽然围拢成圈,扇面齐整地向内轻合,又骤然向外铺开,如泥塘之中忽然盛放的硕大莲苞。各自高高举着个类似日本长柄唐伞或者华盖的东西,那边缘垂着青白色的、看着很清凉的蛇眼璎珞,在狂风之中简直像是尾巴一样。于是那屏风后的人,只有脸像雪一样白,身子和四肢的毛像黄金般闪耀,飞舞膨散的尾巴在空中看去分成了九岔。
安德鲁被香风吹动了眼睛——
睁眼时,那人最后一次展扇,扇面迎向新燃的一束灯火,将暖光射在奢艳缤纷的花瓣上,那些芍药的红、菊花的黄、茶花的白,都在扇影里流动起来。缓缓收扇时,最后一片樱花恰好落在合拢的扇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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