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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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想说我为何这么了解你?因为我听说在中国,凤凰对梧桐树要求极高。另,‘既同和氏璧,终有玉人知。’”

原来伯尼真把他不眠不休研究透了,将他勘破了。那他定然也知道,这阵由他掀起的风,吹散了多少人。风挂满树梢时,所有枫枝都响起响箭的锐鸣,飞鸣着,一鸣动了天地,亿万生魂俱成烟。天上雨水已下完,天下苗人已死绝。伯尼的眼睛直指着他,像在替那个面容模糊的苗王父亲,说出他轰轰烈烈、傲然倒下时未尽的遗言:你是叛徒,是祸种,是你害死了所有人,我们永世不会原谅你。巍巍莽莽的群山之上,阴天聚拢的稠云像手挽着手阖族上下的英灵。哭声若断似连,这里几声,那里一嗓,细细袅袅扯着肠子挂着心肝。有的是女人哭丈夫,有的是男人哭婆娘,有的是娃娃哭阿爸或阿妈。除此再无他声。风凝,水停流,云也坨住了,天地板结、日月吞声,仿佛就为了凸显数不清的恸哭。那以后,他终日不知怎样实现自己的惩罚,吞下一把土制的毒丸,却被一位过路的上师救转。模样不僧不俗的上师为他开示:你是一个有因缘的人,既怀出离心,何不随我法筏?踟蹰吗,你又可知你欠下那业债如山,苦海浪深。于是,他拖着这副空壳子被一把推进黑口子,走进了一个进去就出不来的洞。

蓝珀两只手按着自己的胸口,不知如何把这些话,从心底深处,从遗忘之谷挤压出来一样。可这是能救项廷一命的话啊。伯尼正是捏到这个麻筋,才敢如此两面三刀。他必须当着伯尼的面,往后数不清看到这份录像的人的面,亲口认下他的罪孽。

善良的伯尼替他说了下去——

“去西藏,不只拜师求法,你还找到了如父如母的依靠。佛把你的死活交给了这位上师……看来,佛是希望你活着。你转头成了喇嘛教最趁手的诱饵,至少五支军方进藏小队折在你手里,少说百十条人命。到现在还有寺院供奉着你的金身,甚至有人传说你出生时如美澜沧江涨了恶水、云中羞女峰挂了黑云。都说你是罗刹国派来的魔女玛姆,专为勘验沙门道心坚固与否、道业根基深浅而来。”

西藏,挨着天穹的肚腹之地,世人仰其鼻息的地方。焚香供养殊胜道场的地方,愚痴渊薮的地方,一边低贱地吃饭,一边高尚地信仰的地方,一日为畜,终身为畜的地方。西藏的佛太多,多如拉萨河底激流千年冲了几辈子的石头,而那飘居着吉祥空行母的拉萨上空,缠绵在这梵天妙善之地,游荡着无数尚未被佛光驯服的灾殃之主玛姆。魔女玛姆抖开了祸事的布袋,粉白的云层凝成了靛青,胀裂鬼脸似的花簇,铺下一天的黑雪粉末,把太丨阳丨城永恒的金色遮去了。落日照旗,爬过牦牛毛和麻纱编织的经幡,作为雪域保护神和慈悲主的观世音菩萨站在布达拉宫顶的千叶莲花金台之上,正望着下头,一长一短地叹息——亦然,风呜呜咽咽地来,萧萧索索地去。分不清是谁在唱诵,谁在诅咒。

伯尼说:“之后?”

如个被剥得个精光溜净的人,蓝珀爆发出一声癫狂的尖叫:“忘了!后面我全忘了!”

“你哪里是忘记了,你是记得更牢了,刻骨铭心地记着。”

“我……我……”

咚!一声闷响。半截惨白的人臂,从盘旋的鹰喙中滑脱,砸在五步开外的岩石上。蓝珀浑身剧震,仿佛那断臂砸中的是他自己。让神鹰叼走尸身,肉身化尘,魂音通天,这是藏族最高规格的天葬。蓝珀不敢想这个得到天幸的人是谁,他颤抖着嘴唇:“后来,我就成了,我做了……”

伯尼冷眼看着蓝珀节节溃退,流淌着黄金的土地已被他彻底踏平。让盛装的美人跪在脚边,又是如此之有成就感。

这是一个王者相当孤独、独断万古的时刻。伯尼捏住蓝珀的下巴,一字一句吐得极慢:“你成了娼妓,做了婊子。”

万仞深水引爆了一颗炸弹,水面了然无痕。

蓝珀仰起头,空空洞洞的目光掠过伯尼,投向月下的树梢。那高高的树枝像支撑着漆黑的天空一般向四周伸展着,枝杈间悬垂的果实已初染绛晕,像口口铜钟摇荡。倾泻下的绯影,将伯尼的面容也晕染出了刺目的红光,眉心一点,恍若佛陀额间的毫光。

伯尼笑道:“为什么不说话,难道这是一个很清高的行当?”

哗啦——!

蓝珀猝然暴起,将伯尼狠狠扑倒在地!保镖腰间警棍与枪套碰撞,发出一片惊惶声!

伯尼听到蓝珀在他的耳边说:“恰恰相反,我下贱得很。”

蓝珀那股子狠劲上来,伯尼竟错觉自己赤手空拳未必能制住他。一个酒精上瘾的漂亮疯女人,一只张网的红蜘蛛,比一个男人要可怕得多。伯尼一只手摁住蓝珀,另一手急挥,示意保镖别轻举妄动,一时竟腾不出手反击,甚至都没法擦掉脸上被蓝珀嘴角滴下的血珠。

桌几翻倒,墨绿桌布皱起波澜。两条烤鱼斜插在狼藉间,搁浅。裹着亮漆般酱汁的黑豆四散迸溅,骨碌碌滚了满地。唯一那颗殷红的梅子,疾射而出,弹跳、旋滚,不偏不倚撞上几粒逃窜的黑豆,啪,噗……停下,独踞残局中央。

蓝珀忽然不明所以地笑了笑,像一个赤身裸体的人得到了一件衣服。

老狐狸伯尼撩一眼就知道小狐狸在想什么,别说狐狸,兔子急了也咬人。治大国若烹小鲜,小火慢炖才出滋味,火太急了就焦,苦得咽不下。宁可生一分,留三分余味。所以他决定多给蓝珀两分耐心,缓缓。使劲调整了一下表情,现出一个惊讶的样子:“我们只是文明谈判,不必要闹得像斗兽场一样难看吧?”

然后蓝珀只是看着他,似乎还打不定主意是否要咬他一口。

倏忽间,伯尼从蓝珀的那一瞥中为何看到了充满了诱惑、攻击与欲擒故纵的意味。

蓝珀含笑说:“我赞同你想用这法子把我捆上你的船,我也不会和我不熟的人绑在一起。伟人么,不好色真的成不了大事,毕竟如果不把追随他的人变成自己的枕边人,就变成对手方的枕边人了。”

伯尼本想移开视线,但蓝珀的目光正紧盯着他的双眼。蓝珀额前留着的公主切发式,竟显出几分诡异的可爱。

一个盘桓多年的疑问,堵在伯尼胸口。虽然心里有个答案但多少还是验证一下比较好:“冒昧动问,布什上过你的床吗?呵呵,我听说妓女卖春的圈子很小。布什在那方面真的有底线吗,或者说他的底线有多低?”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这样一件惊天秘闻呢?”

布什虽贱,其寿如龟,还成天妄想子承父业!他恨。以为又挖到狠料的伯尼,一种狂喜从心里悄悄抬了头:“如果有,我上台之后当然可以为你做主,罩着你将是我的天职,你揭发他的壮举必会名留青史。我分得清谁是我的敌人,谁是我们自己。抱得美人归了,当然得听美人言。”

“可惜,这个拳头说了算的时代,睡了不给钱都没法说理去。”

“看来你对我的权力地位一无所知。”

“唉,多数男人总是表现得那么不上台面。相比他们的嘴脸,你只是让我吐出舌头出一次镜,这点小心思算不上风流罪犯。我也早该找人写本自传了。我是风向星座,天空一样蓝色的风,当然喜欢没有固定轨道的人生。”

伯尼愣了愣,他感到蓝珀的这一抹笑里带着灼烙火星,威势骇人。流星闪电,从不返顾。在他惊涛骇浪的政治生涯里,他太熟悉对手展露的这种笑容。坐失良机将会横遭厄运,你抓不住机会,厄运就会来抓你。一子慢,满盘皆落锁。

“难道你不觉得这地方太热吗?”

蓝珀直起身体,揉着自己被勒疼的手腕,对他漫然地说,旧式文化遗存的花朵一样娇弱。然而他在昏暗阴影里高傲抬起头,普通地坐在那里,他身后的影子却仿佛无限张开,笼罩了所有人。

伯尼看不懂他行为的动线,但是尊重。

“这是间凉亭,我不知道你觉得热。”

“总统先生,难道我看上去不热吗?”

“天快亮了,一会儿喝杯冰镇早酒庆祝如何?”

“那,一起品酒的时候,总统先生会是鸽派怀柔还是鹰派硬顶呢。”

离蓝珀最近的保镖猛地吸了一口气,吸冷气,败心火,竟然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直咳嗽。他闭紧眼,身子还是轻飘飘的,像免不了飞起来飘向窗台下的馅饼一样。书记官毛笔的墨汁在自己的嘴里舔顺,舔了又舔,想把那涩味顺下去,带着一丝鬼祟的虔诚。端着摄影机的副手,逐渐急眼,逐渐运镜不知道在运个什么东西。取景框里,框住的,是比声音更勾人的是那种浑然天成的勾栏神情。突然咔一声,相机没电黑屏,黑屏里猝不及防映出他瞪圆的眼、半张的嘴:啊!州长先生,您来日本才几日,忍术竟已修得这般出神入化?

唯有伯尼,设局之人,置身故事之外,事业红红火火忙得脚不沾地。神仙难断寸玉,他为了看穿蓝珀的内心所想,愁容相随,目光如锥。可最先撞进眼里的是和服上孔雀的金线,荧光照日一般。一件和服,首先是一件诱饵,其次是一件道具,是一场微缩的戏剧,是一块绘着迷离风光的画板。也许人对外在的美存在本能的醉意,伯尼防不胜防被华美淹没,像盛放在他怀里的玫瑰花,穿透绫罗偶然看到他内衬的富家千金花苞裙。可伯尼是谁?西施再美,于勾践终究是工具。伯尼一直这么告诫着自己,比墓志铭刻得深。某一刻他忽然惊觉,该把目光从蓝珀身上移开了。那美丽的身影,斑斓的衣袍,迷人的表情,他的体香会干扰他的大脑,再看下去就要坏事!但那已经像把锈死的钉子从墙上拔出来一样难了。

伯尼忽的向后一仰,椅子皮垫久久不能回弹。再电就焦了。他不小心又在桌上发现了一根没掐灭的烟,烟嘴上还有口红,一枚迷你的超电磁炮。伯尼迅速从战略进攻转为战略防守。蓝珀一头乌檀般的长发,逶迤过腰际,竖琴弦上滑落的夜曲,袅袅地婉伸到膝上,他的手,娇滴滴,情依依,十万伏特地搭上他的肩膀的时候——我都把自己卷成一碟菜了,你还不吃?从来烂瓜最甜。你不是说我脏我贱吗,那你就当上厕所好了。伯尼的反应就跟蓝珀站在他面前微笑了一下后,拔出一只手来给了他一记耳光没两样。一代权臣那不可冒犯、不可诱惑和不可动摇的灵魂,就这样被无情地熔化了。伯尼开窍的时候就跟中风了一样,又像误食了别人嚼过的东西,一阵反胃的惊恐后知后觉涌上来。以至和服上流转的华彩颜料,转瞬就像油污流淌在河面上,浮泛着肮脏的五光十色。

他猛地站起!目光却仍不受控地还自说自话地在狂野的蓝珀身上扫来扫去,但厉声宣告:我不允许你再碰朕!他把蓝珀的调情当做莫大挑衅,是他和宣战。但如果蓝珀不知天地为何物非要跟他上床不可,那也只是因为性是权力的一种表达。

所以他高声申斥——

“蓝,我们在谈合作,不是战争!”

——“现在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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